金观涛：一战为何爆发？｜双体实验室

大家好，我是船长。

金观涛老师引入“蝴蝶效应”与“非线性自耦合系统”的概念，指出一战并非源于经济利益或领土争夺，而是现代社会结构本身的不稳定性所致。19世纪，民族主义成为建立应然社会的最高动力，将民族国家推向前所未有的辉煌，却也使其陷入一个危险的自耦合系统——微小的扰动（萨拉热窝刺杀事件）被逐级放大，最终引爆席卷整个文明的战争。

更为深刻的是，金观涛老师将一战与16世纪宗教战争进行结构类比：两者都是意识形态战争，都导致原有文明形态的瓦解，但演化方向恰好相反——宗教战争后诞生了民族国家，而一战则开启了民族主义被否定或异化的进程，法西斯主义、极权主义、冷战接踵而至。

图： 克劳德·莫奈 《 阿尔让特伊（红船） 》

透视现代的大历史观

文/金观涛

从“第一次全球化的终结”谈起

现在讨论现代社会的演化。表面上看，这个题目不合逻辑。现代社会作为传统社会演化的结果，它刚形成又怎么会演化？为此，我有必要先解释一下题目。如前所述，19世纪初几乎整个天主教文明完成了现代转型，市场经济扩张和科技无限制的应用促成了生产力的超增长；在波澜壮阔的全球化冲击下，其他所有文明都开始向现代社会转化，这个过程一直延续到今天。

之前讨论了非西方轴心文明向现代社会转化的方式，所有论述都集中在一个基本要点，这就是现代社会是各轴心文明在互相影响中演化的宿命。现代社会既然是传统社会演化的最终目标，其进一步演化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还有“现代社会之后”的某种不同于现代契约社会的新社会吗？

关键在于，1914年发生了一件出乎当时大部分人预料的事情——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又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紧接着是冷战的开始，现代世界被分成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阵营，而上述三者（一战、二战与冷战）之间存在某种极强的因果联系。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全球化发生了逆转，原本将民族国家联成一体的世界市场经济一度解体。

第一次世界大战显示出19世纪形成的民族国家集合（国际社会）作为一个整体的不稳定性，苏联的建立和法西斯主义的兴起，更表明现代民族国家所依靠的组织蓝图存在着自我否定的倾向。这一切对初生的现代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该问题至今没有最终的答案。

近百年来让历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会发生第一次世界大战？此前西方现代文明是一个现代化的太平盛世，经济学家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十分传神地描写过一战前西方人的生活状态：“伦敦的居民可以用电话订货，在床上啜早茶，他也可以买到世界上的各种产品，而且会如他所要求的数量，他也可以要求货物送到门口”，“他也可以不经过办理护照或其他手续，用廉宜的交通方法去任何国家或任何气候区”，“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这种情况是正常的、确定的和经常的，任何与此种惯常的情况不符的状态是反常的、不正当的、可以避免的”。

图： 华金·索罗拉 《 海景 》

也就是说，一战前民众对全球化的太平盛世比今天更有信心，他们将现代社会视为人类理性的制度安排。相比之下，今天人们却恐惧未来的不确定性，甚至不时地担心灾难会突然来临。

看看当时的报纸，这一印象更为深刻。1900 年1月1日，英国《曼彻斯特卫报》（Manchester Guardian）在总结19世纪历史的时候，将其归为科学和民主的时代。此话不无道理，“科学”指全球化和生产力的超增长，“民主”则指出了现代社会结构的基本特征。一战以前，民族国家不管有多少种类型（尽管第二类民族国家在民主方面不如第一类民族国家），基本上都实行宪政。但是一战以后的世界格局不再如此，最大的问题在于，一战是突然降来临的，从此以后欧洲就进入了野蛮状态。

一般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一定会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一定是冷战。但为什么会有第一次世界大战呢？有论者将第一次世界大战归因于资本主义向帝国主义的演化，因为民族国家变成帝国主义，西方列强为了争夺殖民地、解决内部经济困境，最终引发了战争。然而，当时各国之间的贸易收入远远多于它们从殖民地获得的经济收入，第一次世界大战违背了所有参战国的经济利益。

也有论者将第一次世界大战归为现代战争动员系统失控的结果，情况就如同电影《战争游戏》所描绘的那样。因战争动员要先启动程序，这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每个民族国家都怕其他国家先展开动员，唯恐自己落后别国一步。结果战争一旦被动员起来就控制不住，欧洲各国都被卷了进去。还有学者将其比喻为人们出于对死亡恐惧而自杀。这些说法都不对，如“对死亡恐惧而自杀”是事后的想法，这是把一战爆发后的观念放到爆发前。关键在于，为什么有那么多想尽量避免战争的政治家和军人会参战。

1914年8月，500万欧洲青年毫无埋怨地接受了军事征召。当时人们是充满信心地走向战争，压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我认为：只有立足于普遍观念和社会行动的互动，才能理解上述一切。一战前的一个世纪中，民族国家正处于建立的过程中，民族主义一度成为最高价值。在这一普遍观念支配下，民族国家的国民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在当时人看来是天经地义的。1914年几乎每个民族国家都认为自己处于别国侵略的威胁中。

英国、法国认为不能再让德国发展下去，俄国认为任何一个由斯拉夫人建立的民族国家都和自己有关，德国人认为俄国的这一观念不能容忍。这种心态把所有强国都卷入战争，战争爆发时到处是鲜花、旗帜和对英雄的期待。从民族独立到民族国家带来的全球化太平盛世，再到民族主义引发战争，似乎存在着内在的逻辑必然性。

换言之，一战中断了全球化进程，并改变了17世纪以来社会发展的大趋势。如果从现代社会形成的历史高度观察，则会发现现代社会似乎存在着自我毁灭的倾向。因此，一战后历史学家立即意识到该变化对于理解现代性的重要性，他们认为现代社会在进一步演化，并力图将其作为文明史的定向标，以宏观地把握20世纪的历史走向。

民族主义成为建立应然社会动力的后果

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将现代社会的本质归结为资本主义，一战被认为是帝国主义之间的战争，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它进一步演化必定会被共产主义取代。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反映出“西方的没落”（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不管二者有多大区别，它们都将第一次世界大战视为人类社会长程演化的转折点，并力图对20世纪进行定位。汤因比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在一战的冲击下，建构出人类文明兴衰的大历史观。

他这样回忆：“我开始研究历史是出于好奇，尽管我是在幻梦中长大成人的，以为我将在一个理性的、秩序井然的、和平的世界中安度自己的一生。直至1914年8月，当我26岁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要全面研究历史的真正理由。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唤醒了我去认识现实”，“我的头脑中突然闪动出一个想法，公元前5世纪的史学家修昔底德已经体验到了现在令我惊诧的东西”。此后，汤因比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终结与古希腊文明的衰落相比拟，决心用《历史研究》来揭示西方文明的衰落之谜。

实际上，上述种种对20世纪的历史定位都有问题。马克思主义史学家的立论基础是历史唯物论；汤因比和斯宾格勒将第一次世界大战视为西方文明的衰落，这在今天看来并不正确：他们直接把现代史与古希腊罗马历史比较，无法清晰地辨别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的差别，更不可能获得准确的现代社会演化的大历史观。

只有将20世纪的历史放到现代社会起源的宏观历程中考察，才能对其进行准确定位。从1914年一战爆发到1991年苏联解体，确实与现代社会诞生初期的历史——宗教战争——具有某种大尺度的可比较性。

第一，宗教战争自1566年开始到1648年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告终，历时 82年，这与从一战开始至苏联解体的时间跨度（77年）大致相当。第二，宗教战争是西方世界第一次主权国家之间的战争，它源于宗教改革所产生的信仰冲突；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民族国家之间的战争，以及由此引发的主义争论和意识形态战争，二者具有结构相似性。第三，正因为二者都属于意识形态战争，都具有持久性和空前的残酷性，也都让人类社会遭受浩劫和巨大的经济损失。宗教战争中，参战国的人口死亡率都在10%以上，战后德国城市变成一片废墟，耗费数百年才发展起来的经济付之东流，欧洲出现第二次农奴化。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法国总人口为3900万，有16%的人应召入伍，其中1/5死亡，伤亡人数为500万，是大战期间法国役龄男性总数的65%；英国的死亡人数为100万；俄国的死亡人数则超过200万，伤亡总数在800万以上。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与德国的死亡人口比例均达 10%。这些伤亡数字唯有宗教战争堪与之相比。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镑的购买力仅为1914年的1/3，法国的物价在战争期间涨了一倍。德国在战败后试图通过大量印制钞票来偿还赔款，结果却导致疯狂的通货膨胀，其经济在1923年全面崩溃，欧洲经济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恢复至战前水平。

图4.1： 天主教文明的基本结构

更为关键的不仅是时间和战争的残酷性相似，还在于两者在轴心文明现代转型中的位置具有可比性。我在之前指出，宗教战争源于天主教文明的演化（图 4.2）。宗教战争以后，自公元11世纪建立的天主教文明便告瓦解，现代世界是在宗教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这就是民族国家。《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被视作最早的民族国家国际秩序的雏形（图 4.3）。正因为天主教文明转化为现代民族国家的集合，它可以让现代市场经济越出一个个民族国家的限制而实现超增长（图 4.4）。宗教战争是天主教文明演化的转折点，先是天主教文明的瓦解，再是现代民族国家建立，最后是全球化进程的开启，所有传统社会向民族国家转化。

图4.2： 天主教文明的解体

一战以后的历史正是这一宏观结构的进一步变化，但其展开次序却与上述过程相反：先是1914年民族国家之间的不稳定关系引发战争，接着是现代社会组织蓝图在某些地区被颠覆。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的后果是全球性的契约社会遭到破坏，全球化被中断。为什么两者变化的逻辑顺序相反？17世纪宗教战争之后，民族国家成为应然社会，民族主义成为建立应然社会的长程推动力。

图4.3： 现代社会的形成与演化

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这一推动力导致的后果。它带来的巨变开始反作用于该推动力，民族主义作为建立应然社会的长程推动力或被否定（如马克思主义兴起），或被异化（如法西斯主义兴起）， 其思想逻辑与宗教战争相反。既然宗教战争导致现代社会的产生，从宗教战争以后开始的过程似乎被逆转了过来。这样，如果要对一战以后的历史进程进行定位，它只能是现代社会的进一步演化。

图4.4 ： 现代社会的基本结构

什么是现代社会的演化

我可以借用霍布斯鲍姆在《民族与民族主义》一书的开头的比喻来描述民族主义的形成和变构所推动的现代社会演化。霍布斯鲍姆这样想象：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因战争而灭亡，星际史学家经过艰苦的考察终于发现，导致人类文明灭绝的战争是源于一种叫“民族”的事物及其衍生品。20世纪的浩劫虽然源于民族主义所带来的冲突，但是现代社会并没有灭亡，经过了80年的时间，当年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1991年以后，全球化重新启动，今天不仅恢复了19世纪现代社会结构所具有的经济繁荣，还站在一个与20世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门口。我在第五讲将现代社会表达为双层次结构（图5.4和图5.5），第一次世界大战意味着现代社会双层次结构中第二层次的解体，并对第一层次形成冲击，导致双层次结构的整体改变。今天现代社会的双层次结构已和一战前有微妙的差别，一战前民族主义的结构也与今天不同。当时民族主义是现代价值的核心，今天工具理性是核心；当时国家主权是高于人权的，今天主权必须由人权合成。

图5.4 ：现代社会的基本结构（第一层次）

图5.5 ：现代社会的基本结构（第二层次）

我在之前曾详细从轴心文明的形态定义现代社会的基本结构。现代社会超越视野T3和多重的超越视野分离共存，契约社会的运行依赖三种最核心的现代价值：工具理性、个人权利和民族主义。最早，工具理性是三大现代价值的核心（图5.1）；启蒙运动后，现代价值和基督教分离并达到普遍化，其结果是民族主义成为现代价值的核心，建立应然社会的动力只能是民族主义或科学主义。事实正是如此，19世纪民族主义取代工具理性成为建立应然社会的巨大动力（图5.2）。正是该动力导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民族主义被否定时，科学主义成为建立应然社会的动力（图5.3），它导致极权主义，最后亦被否定。

图5.1 ： 三角均势的条件

图5.2 ： 民族主义成为建立现代社会的基础

图5.3 ： 科学主义和现代价值系统的畸变

冷战结束后，现代社会双层次结构再次确立。这时不仅第二类民族国家不复存在，民族主义的形态也发生改变。原来民族主义是现代价值的核心，现在以工具理性代之，契约社会再一次建立在工具理性之上。但如前所述，只有在加尔文宗社会，工具理性才是建立应然社会的动力。对其他民族国家，一旦民族主义和科学主义不再是现代价值的核心，它立即会导致建立应然社会的动力减弱。这在冷战结束后立即显现出来。

20世纪现代社会的演化不仅是从一战前不稳定的民族国家集合向今天的民族国家集合的转化，而且随着全球化的进一步展开，现代社会多重分离共存的超越视野不断弱化，建立应然社会的动力在一天天消失，人类处于一个理想丧失的时代。虽然科技高度发达，经济十分繁荣，但社会结构进一步演化的方向是：应然的契约社会正在转化为实然的契约社会。该过程仍在继续进行中，并将人类引向不可知的方向。

20世纪最奇特的地方在于，现代社会的演化是由微扰引起的。众所周知，1914年6月28日，一位塞尔维亚19岁的学生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枪杀了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Archducke Franz Ferdinamd）。由于这一个别事件，两个月内，奥国、俄国、德国、法国、英国等先后卷入战争，现代社会在数年之内发生了空前的浩劫。在此之前，找不到任何即将爆发世界性战争的迹象。更重要的是，大战产生的扰动并未因停战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影响到图4.3和图4.4中现代社会结构背后更深的层次，如现代社会组织蓝图等，要到20世纪80年代之后才达到新的稳态。它使人们想到自然界颇为奇特的混沌（Chaos）现象——“蝴蝶效应”（The Butterfly Effect）：某处一只蝴蝶拍动翅膀结果引起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

事实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正是现代文明基本结构中的“混沌”，它证明：19世纪奠定的现代文明虽到20世纪初达到辉煌的状态，但其本身的结构却不稳定，正是它导致了现代社会的演化。也就是说，只有把握整个“混沌”发生的原因和过程，我们才能理解20世纪的历史结构，并从该结构中进一步洞察现代性以及现代社会的本质，从而展望现代社会今后演化的方向。

本文系摘选自《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一书第七章节第1节。为便于阅读，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删减，推文标题为编者所拟，学术讨论请以原文为准。文中部分配图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公众号后台删除。

编校：睿扬

编发：敏妍

审定：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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