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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假如有可能,你会跟我走吗?”
——《万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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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克莱尔·贝斯在离别的氛围中去了布莱顿,那时小孩埃里克已经返校,她同意再见我一面(单独见面),听听我的提议,跟我谈谈,不慌不忙,不定闹钟,也不会听见那些一到整点、半点、一刻钟就敲响的钟声,那些在黄昏时分仍毫不客气地响个没完的钟声(还会一直敲到永远,不过我已经不用再听了)。
我们是周末去的布莱顿,是个周六,只打算在那儿住一晚——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夜晚。
我们几乎没走出布莱顿的酒店。它和伦敦、雷丁那些千篇一律的酒店不同,屋子里有两扇相对的窗户,一扇可以看到赫赫有名的英皇阁,它有着尖塔和洋葱形的圆顶,带着一种怪诞的伪印度风格;另一扇则可以看到海滩。(这是唯一一次我们在一起花费高昂:偷情通常是很廉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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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不是真的没走出酒店,可我总有这种感觉——总是和克莱尔·贝斯困守一处,无论是在牛津、伦敦、雷丁还是布莱顿。
这次我们没有乘火车,而是开她的车去的,这也带有某种开始和崭新(虽然是在结束)的意味:我们俩坐在她的车里,向南方驶去,第一次把伦敦和雷丁甩在身后。我在左边,有种载着她的错觉,而她会留下开车载我的(真实的)印象。
但我认为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与我们自身有关的事才会产生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与他人有关的却不会,包括一个三十年前死在遥远国度的人,和另一个没有死却应该在彼时、彼地死去的人)。
我们沉浸在离别的味道中,这是一种浓烈且永远可以分辨的味道。尽管实际上告别和分离的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确定(在一个途经之地,拥有一个被称为“爱情”的东西,拥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这就是最初的决定与计划),我们还是假装并非如此,假装结局可以取决于这次见面、这个周末,假装在这座城市、在布莱顿这家酒店的这个房间里,我们可以做出也可以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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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向她提出不可能实现且明知会被拒绝的计划时,我感到了极大的宽慰(也许是极大的快意):恰恰是这种已知的不可能与必然的否定——先开口提议的人等待的就是拒绝——让人得以毫无保留、激烈地表达欲望。假如有一丝丝被满足的风险,表达时就不会那么笃定了。
我想,克莱尔·贝斯也假装相信我,假装把我的话当真,还跟我解释,仿佛真有必要解释,仿佛只说一个“不”字还不够,仿佛她要尽量不伤害我,而我理解这一点也很重要似的(她表现得体贴周到)。
要让非亲缘关系得到承认、升华,这就是必需的程序。这类关系从未有过成果也并不有趣,但对思绪来说似乎必不可少,它让思绪幻想将要到来的一切,不至于倦怠、颓靡,不至于陷入消沉。
但所有这些,我们起初都没有谈及——我保留了自己小小的演说,她保留了自己鸿篇大论的回答。等到晚餐后,在无垠的海滩上散了步,回到酒店房间时,我们知道,最宏大的工程(表演和伪装)不得不开始了。——我们一直节省着体力(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告别的情绪上的)。
我们断断续续说了这么多的话,停顿了这么多次,终于上了楼(但还不晚,因为我们知道还有许多个小时才会结束这一天并睡下,也许我们不希望让一切变得过于劳累或过于真实)。
她像平常那样脱了鞋子,我没脱,尽管我的袜子里有沙子。她躺到床上,不用说,裙子又撩了上去,她总是如此,好像必须得真切展示她那双修长的、动起来有点孩子气的腿(在他人眼中,那是双肌肉若隐若现、笔直的腿)。
那天晚上,我们可以让时间永远停住,或沉浸在这种错觉中,所以一切都不急,不急着开口说话,不急着亲吻对方。春天的晚上的确春意盎然,房间的一扇窗开着,透过它可以看见远处被照亮的不协调的尖塔或洋葱形的圆顶。
我背过身去,靠在窗框上。透过另一扇窗,可以看见沙滩和海水。
我点燃了一支烟,说:
“克莱尔,我不想走。我不能现在走。”
我认为这两句如此相似的话足够让她开口,让她回应些什么(我也马上意识到,虽然我开始说话了,却依然在思考,无法停歇)。她开口了,但是没有回答(或者说不完全是回答,她用一个问题代替了答案)。
“你是说离开牛津吗?”
我说:
“是的,但不全是牛津。我想,牛津我是希望离开的,再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合同已经到期了。但我不想跟你分开。这几个星期长得没有尽头,我真是太想念你了,我不想纯粹因为地理的原因跟你分开,这太荒唐了。”我想,说了这些话之后,我的意思更清楚了。情人之间的严肃谈话总是需要这般清楚,它必须在平坦、透明、未来的维度中流淌。
“地理因素是让人们分开的足够强大的理由。有时是不可挽回的。你不想走,又很想走,你不太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愿意离开。但是,你不知道,也无所谓,因为不管怎样,你都得走,你会走的。谈论毫无疑义的事情没有意义。”
我说:
“但你可以跟我走。”我想,在那个六月的夜晚,在那个周六,在布莱顿,令我惊讶的是这一句话就(清楚无误地)让我表达了几乎全部的重要内容(我也料到克莱尔·贝斯会说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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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马德里?别荒唐了。这不可能。”
我说:
“可是,假如有可能,你会跟我走吗?”我想,我也给她提供一个机会,让她说她会做到我们俩都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没有接茬,因为这不是她的剧本,而是我的。
“我很好奇怎么个走法。”
我说:
“我不知道。得找到一个办法。只要愿意,办法总能找得出来,但首先必须有找的意愿。我需要知道你愿意或者打算想办法。我不愿意再重复那样的四个星期,也不愿意见到你儿子时他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希望他认识我,假如我们住在一起,他会跟我们一起生活,我想让他也成为我的儿子,或者继子。没有你,我没法活下去,现在马上就要失去你了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也许太晚了,但事情总是这样——”
我想,说话时越来越大胆了,而且说得太快。我压根儿没料到自己会说这些,从一开始到最后结束,我都不是很肯定自己想说这些(“一起”这个词,“儿子”这个词,“继子”这个词);不过我也想到,最后那几句话,包括最后一句,在非亲缘关系所能容许的极有限的范畴内,尚且是可以被接受的。
克莱尔·贝斯本该表现出惊讶——至少一点点,但她选择以毫不惊讶作为伪装。她要假装自己不惊讶,这是一种将惊讶(她的伪装)转嫁给对方的方式。
“不是太晚了,”她说着,在床上点燃了第一支烟......
在对未来进行的开诚布公的对话中,需要几个步骤(这些步骤只是程序)。
在这种情形下我有两种选择:(望着海滩)问她是否永远也不会抛弃丈夫,因为不管怎样,她依旧爱着他(但是在布莱顿,在这个六月的周末晚上,我不想冒着风险听她说,是啊,就是这样;也不想碍于面子而不得不拼命否认她的回答);或者——假装第一种可能性不存在——斥责她不够勇敢、安于现状(说这话时我转身望向远处的圆顶,把烟蒂从窗口扔出去——就像扔一枚硬币,背对着她),斥责她满足于我不曾参与的那些事,对那些事我不负有责任也不会尊重。
不过,我是否选择第二种已无所谓,因为克莱尔·贝斯已经照着第一种可能回答了。
◎ 上文摘录于《万灵》,有删减,作者哈维尔·马里亚斯。
“我”曾在牛津的万灵学院待过两年,而那两年,总结下来无非是这样:
1)在大学当留子;2)在课上当混子;3)在街上当溜子
除此之外就是编瞎话、传八卦、搞破鞋....意义?没什么意义,我知道,这两年注定在我人生中没有任何位置,注定会被遗忘。而如果你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要竭力回忆、努力写作,我也许会说我不知道,又也许会说:
一切都将被抹去,但一切都需要被讲述至少一次。
作为诺奖热门人选,马里亚斯未能在生前夺魁,却赢得了王位——因《万灵》的问世,他于1997年被正式加冕为雷东达王国的国王,《万灵》也成为一本名副其实的传奇之书:文学不仅照见现实,还改写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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