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没上船,我一辈子都不会跟这座岛有联系。
船很晃,海很黄,靠岸之后都不蓝。
我走在沉寂的渔村,突然被一个陌生的阿姨叫去修电视机。
我说我不懂,她说你就帮忙看看。
我问阿姨电视坏多久了,她先说两三天,后来又说十五六天,一个人在家总是静悄悄的,就想让电视出点声响。
我摁了一阵遥控,又重启了两次电视,会的办法都用完了,但还是看不成。最后,我试着打通遥控器上的客服电话,终于解决问题。
从阿姨家出来后,我晃到了渔村码头。
东海正在休渔期,妇女正好修渔网,她们把自己包裹成雕塑,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十八岁坐到六十岁,把人生都焊在了码头上,也没有后生来接班这日薪200块的工作。
妇女说,要上岸不要上船,努力把孩子送出岛外谋生。
渔民说,打鱼比当牛做马还辛苦。
就这样,渔村的本岛人越来越少,渔港的外省人却越来越多。安徽人为主,四川、湖北也不少,他们来自内陆,却要向陌生的海洋讨生活。
看吧,这就是命运幽默的地方,有人逃离、有人奔赴,但都是为了日子好过点。
至于我,上岛不是逃离,也不是奔赴,只是想在从未到过的东海上,找一座岛游荡。那天下午,就荡到了一个山上的无人村。
他们管这个叫绿野仙踪,绿野是真的,但没有仙踪,只有爬了满墙的藤蔓和铺天盖地的蚊子。
蚊子们像是不知道吸血的代价有多重,我拍毙它们的时候竟然都不跑,看来的确无人已久。
按理说,这样的两层小楼房在几十年前是很不错的,为什么要搬走呢?村民们又去了哪里?
我骑着75块一天租来的电动车继续游荡,阿姐们都在码头补渔网。我问山上的村民去哪儿了,她说都在码头补渔网。
山上缺水,山路又累,村里人就搬了下来。我好奇以前为什么不直接住在山下,她说以前都是海,怎么住?填成陆地才能住。
阿姐一家1994年迁移到山下,那是我出生的年份,当即我就在试想,我的同龄人们会怎样理解人生的两次迁移。
从山上到山下,从岛内到岛外。
但我没有找到同龄人,这个时节村里只有老渔民。他们大多在18岁开始打鱼,把出海当作自己的成人礼。
直到60岁之后,身体再也禁不起风浪的冲击,一个个老渔民再退回岸上种菜。
一个岛上的朋友跟我说,村里的年轻人不再出海,但鱼还是要打,于是船老大们开始雇佣天南海北的外地人当船员。这一点,从镇上天南海北的餐饮店得到了印证。
船员们出海辛苦一年,通常能挣到20万。有人搞几年辛苦钱就走,也有人不想当船员,想当船老大,抱着搏一把的想法买了船。
无论单车变摩托或是身负巨债,在这座岛上都不奇怪。
岛不算大,但出租车、公交车、咖啡店都有,还可以点外卖,骑手九成左右都是妇女。我没看错,你也没听错,她们大多是跟着丈夫上岛的外地妇女。男人出海,女人就跑外卖,有媒体来报道过。
休渔期港口停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渔船,这一带还有制冰厂和船厂,呈现出一派蓬勃发展的气势。
而在靠近港口的渔村,一些外出的本岛人,把闲置的房屋租给了上岛的外地人。
在岛屿更深处的渔村,我总是一进去就被老人们用目光端详,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是我家孩子回来了吗?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呢?
老人们大多静静地坐在门口,等天黑就进屋睡觉。
也有老人习惯走走看看,我注意到一个老奶奶,她看了看地里的蔬菜,又看了看门前倒塌的院墙。
她说自己94岁了,一个人住,身体很好。
热闹和冷清,繁盛和沉寂,同时出现在这座东海岛屿上,就像佛寺和教堂,渔民和农民在这里共存一样自然。
诚实地说,这时我心里对这座海岛,已经有了一种奇妙的情感,她如此复杂又如此协调,总是在不断变化。
翻过一座山,就是一片海,绕过一片海,又是一座山。
山海之间,一个个渔村走过自己的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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