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四月天,庄稼人刚撂下早饭碗,街面上突然“咣咣”响起了锣声。那锣声又急又尖,像刀子划在铁板上,刺得人心里发紧。
李莲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锣声手一哆嗦,针扎进指肚里,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她顾不得疼,赶紧凑到窗纸跟前往外瞧。
“各家各户,不分男女老幼,都到五道庙前广场集合!皇军查户口,谁不去就是私通八路,烧房子!”
敲锣的是个伪军士兵,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李莲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男人陈拴锁,去年冬天跟村里几个后生一道,翻过西边的山梁投了八路军。这事瞒得再紧,也怕有个风声走漏出去。今儿个鬼子点名要查户口,要是喊到拴锁的名字,她该怎么答?
李莲叶想起去年秋天那桩事。
![]()
村西头敌人电话线叫人割了,鬼子扑进村里要抓人,没抓着割线的,碰上了大清早锄地回来的村民陈二明。二明啥都不知道,鬼子却连句分辩的话都不让说,直接把人拉到村外,刺刀一捅,人就没了。
那血淌在地上,好几天都没干透。
李莲叶想到这里,牙关咬得咯嘣响。她摸了摸衣襟里子——那里头缝着拴锁走时留下的字条,烧了怕他回来找不着,留着又怕出事。最后她一狠心,把纸条塞进灶膛,看着它烧成了灰。
“走就走,大不了跟二明一样。”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推门出了屋。
五道庙前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一个挨一个,没有人大声说话,连孩子都叫大人捂住了嘴。空气像凝住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莲叶找了个地方坐下,抬眼一看,左边是风竹嫂,右边是四妮妹。风竹嫂的男人在区小队,四妮妹的男人跟拴锁一块儿走的八路。可这两个人脸上看不出啥慌张,平静得很,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风竹嫂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怕,天塌不下来。”
李莲叶心里一热,她想,鬼子伪军端着刺刀,对着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孩子,摆出那副凶神恶煞的架势,说起来也真是可笑。
“皇军说了,今天查户口,叫到谁的名字,谁就站到广场北边去。”
翻译官站在一张条凳上,小脑袋摇来晃去,扯着嗓子喊:“谁家有八路,或者人群里头谁是八路,谁说出来,皇军有赏!谁要撒谎,谁要掩护八路,死啦死啦的!”
乡亲们斜着眼看这些敌人,没有一个人吭声。
“李莲叶!”
敌人点了头一个名字。
李莲叶站起来,应了一声。
“陈拴锁!”
敌人接着喊。
李莲叶闭上嘴,不说话了。
等了片刻没回音,伪警长瞪圆了眼珠子,两步跨到她跟前:“你男人呢?!你吃了豹子胆,怎么不回皇军话?!”
李莲叶还是不说话。她想,今儿个反正是豁出去了,死也不开口。
伪警长恼了,抄起木棍照着她头上就戳:“抬起头来!不说,我看你男人就是八路,老子枪崩了你!”
李莲叶眼里冒火,瞪着他,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都不吐。
![]()
敌人“唰”地拔出东洋刀,“啪”地压在李莲叶的脖子上。衣领划破了,刀刃割进皮肉,血顺着领口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
乡亲们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吓得“哇哇”哭起来。
敌人们见状将枪口对准乡亲们,大声吆喝着:“再吵再嚷,统统枪毙!”
就在这工夫,两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头一个是村公所保长张树鸣,后头跟着经常给鬼子送情报的王阁。
张树鸣挥着双手朝乡亲们喊:“谁也不要怕,皇军查户口,也是为咱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帮敌人说话,可奇怪的是,人群反倒安静了下来。李莲叶后来才琢磨过来,张树鸣这句话是递信号——意思是别慌,有办法。
张树鸣转过身,指着李莲叶对鬼子说:“太君,她男人叫中央军抓走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家里就剩她一个。”
王阁接上话茬:“她还小哩,见了生人不敢说话。甭说是皇军,就是见了本村的男人,她也躲着走。”
王阁边说边给翻译官递了个眼色。
李莲叶当时不明白王阁跟翻译官有啥牵扯,只觉得那翻译官像是听懂了啥,转身走到鬼子小队长跟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本话。鬼子小队长滴溜着小眼珠,把李莲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冲伪警长一挥手。
伪警长咬着牙,悻悻地把刀收了回去。
“开路开路的!”鬼子小队长像野狼似的吼了一嗓子。
王阁推了李莲叶一把:“叫你站到广场北边去,快去吧。”
李莲叶腿都软了,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血还在往下淌,她拿手捂着脖子,指缝间都是红的。
后来她才弄明白,王阁为啥能说动那个翻译官。
那还是前年冬天的事。翻译官叫梁昌春,被我五团侦察员张林贵几个人逮住了,押到城西北的土沟里,正要动手,王阁赶来了。
梁昌春跪在地上磕头,求王阁说情饶命。王阁跟侦察员使了个眼色——他们原本就是一回事,王阁明面上给鬼子办事,暗地里替抗日政权做工作。
王阁对梁昌春说:“饶你命不难,你得将功赎罪。城里鬼子多少兵力,武器怎么配备,你画张草图出来,就放你回去。”
梁昌春满口答应,趴在地上认认真真画了张图,末了还工工整整签上“梁昌春”三个字。
![]()
从那以后,梁昌春见了王阁就跟见了救命恩人一样,有啥风吹草动都先透个信。这回要不是他在鬼子跟前圆场,李莲叶那条命怕是真就交代了。
星转斗移,日月穿梭。
四十四年过去了,李莲叶从一个年轻媳妇变成了白发老太太。可每回听见街上“咣咣”的锣响——不管是演戏还是开会,她的心都会猛地揪一下。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四月的早晨,忘不了张树鸣、王阁这些人。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裳,当着敌人的差事,心里头装着的却是自己的队伍、自己的乡亲。他们在刀尖上走路,在虎嘴里拔牙,干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可正是这些人,在最黑暗的时候替大伙撑起了一片天。
锣声还在响,不过已经换了人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