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同理，少共情

最近复旦大学社会学副教授沈奕斐火出圈了

原因是3月一次直播连麦中，一位家长哭诉孩子遭校园霸 凌，经 沈追问，事实是 孩子分零食给同学，对方未回赠+课间与同学拌嘴、互相推搡几下

沈认为这不算霸凌，属于儿童正常社交摩 擦 ，家长陷入“受害者逻辑”，上纲上线

家长不满点评，向多级部门和复旦循环投诉举报，理由是侵犯隐私和工作失职，导致沈不得不反复写说明、配合调查，正常工作严重受阻

上月沈自述经历，按中国处理社会矛盾喜欢息事宁人和稀泥的思路，沈也收到各方“建议”，但她坚决不删视频不道歉，理由是看到留言墙上有无数老师表达了遇到这种巨婴家长过度维权的无奈和痛苦

据说，那位家长此前疯狂投诉班主任不作为，偏袒对方，并到学校吵闹，影响了班主任职业生涯

这波本想找专家站台，没想到专家公开拆台，继续疯狂举报……

事后复旦顶住压力，调查称沈的直播连线没任何问题，热度才逐渐下去

我第一次知道沈奕斐是看芒果综艺《再见爱人》，其他观察室嘉宾负责共情扯淡烘托综艺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负责从理性专业视角降维解读的就沈奕斐和黄执中，我对这两位观点大多认同

这波上热搜后，我又在沈的视频号里刷到不少她的育儿理念分享，高度认同，顺便安利下——

这波热度本来快过了，但昨天刷到沈和清华心理学教授彭凯平的对谈，两人一致强调“反对共情，支持同理”，结果评论区照样翻车，让我不吐不快

很多F脑（尤以女性居多）认为缺乏共情能力就是缺爱，明明是个褒义词，却被两位专家解读得很负面，完全无法接受

此前沈连线回怼巨妈的行为，同样有不少F脑不以为然，认为沈“站理不站情”，只讲道理，不懂人心，那位妈妈做法纵然不对，但你不先解决她的情绪诉求，反而火上浇油，导致对方更极端的反应，无益于解决问题，还给自己惹麻烦，显然不是一个称职的心理学家

只有先解决人心的堵点，再说道理才有可能水到渠成

我觉得这种指责很可笑

首先，沈不是心理学家，而是社会学家，她研究的是基于大样本社会调查数据得出的宏观结论，更关注全社会或某一群体的共性问题，着眼于“人间”

而心理学（特别是心理医生/咨询师）聚焦个体本身，虽也需从个案中抽离出共性进行科学分析，但更注重个体感受和对症下药，着眼于“个人”

前者类似宏观经济分析，更强调逻辑和数据，后者更像制定家庭理财方案，更强调因人而异，度身定做

作为社会学家，她做自媒体连麦优先考虑的是从个案中抽取共性问题，对无数观众有所帮助，她直播时也一再强调自己做的不是“心理咨询”，立足点是事实而非对方主观感受，不会也没时间和对方共情

就像我回复很多问题乍一看像对牛弹琴，很多粉丝劝我不要浪费口舌，但我表面是回复那个粉丝提问，实际想把问答过程展示给成千上万其他读者看，帮到更多人，我不少回复有几十上百个点赞，就是读者对我的认同

其次，不管什么学家，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就像我以前付费理财会员，我收你的咨询服务费就对你这人有服务义务，不能光说大道理，不管客户爱不爱听，接不接受

如果你的表达方式和沟通技巧欠佳，导致对方无法理解/接受，再正确的理财建议对方不愿/不敢执行，到头来多亏钱/少赚钱，一样是你服务失职

所以市场暴跌时的心理按摩，让客户安心睡觉，本就是理财师重要的服务内容之一

但沈直播连麦对象并非付费客户，沈没服（gui）务（tian）义务，无需优先为你提供情绪价值，帮你一起喷班主任偏心，你是心满意足了，但如此枉顾是非，反而是对自己专业身份的亵渎和社会责任的懈怠

不付钱接受服务的情况下，只有一种人有必要先解决你的情绪问题，那就是爱你的人，特别是至亲

一是他们爱你，愿意包容你，二是他们与你的利益过于紧密，你不断溢出的负面情绪可能会伤害他们自身

比如谈恋爱时女友生气（不管大事小事谁的责任），男友最理性选择是先认怂，把对方哄开心，再找机会拆解问题，摆事实讲道理，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矛盾

这种无论对错先认怂道歉的做法对男性不公平，但家里从来不是100%讲道理的地方，你如果想和对方继续日子过下去，就只能这么妥协

很多次儿砸因写作业太慢或打游戏超时这些小事引发力嫂暴怒，没错的我也只能跟着哄，否则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随时会找各种理由喷我（衣服没叠好、碗筷没洗掉、洗脸后地上有水）……

换句话说，只有你最爱最在乎的人才值得耗费宝贵的精神能量与之共情，为之大量付出、妥协甚至牺牲

现在经济独立甚至富足的女性越来越多，不愿受那份委屈，很多男人也一样不愿委屈自己，惯着/宠着/迁就对方，结果就是离婚率和单身率~shuashua~飙升

但沈教授和你非亲非故，你算哪根葱？人家凭啥要捧你臭脚？和你共情？

第三，很多人没搞明白共情、同情心、同理心、换位思考这些概念的差异，以为一回事，就是对他人有爱心不自私，这些概念的对立面都是自我中心和自私自利

摇头~

看过我以前很多认知升级文章的老荔枝应该记得，我多次强调同理心和换位思考的重要性，却没怎么主张过共情和同情

共情和同情都作用于情绪层面

共情是把自身情绪代入对方，与对方完全同频，融为一体，如果是负面情绪，会给自己带来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情绪完全被对方带走，容易产生无解的情绪内耗

同情则至少区分了彼此，我同情你，有主客体之分，我站在更高更安全的位置，居高临下怜悯你，虽然对方的不幸也会影响自身情绪，但无论长度还是深度，终究有限

同理心则作用于认知层面

站在相对客观的第三方视角，先保证自己情绪独立，不被带偏，再试图理解对方处境，并思考造成这种难处的根本原因，最后提出有助于解决问题的方案，这才是真正的换位思考

很多人以为换位思考的核心是“换位”，同样重要的还有“思考”

只会共情，不懂思考，非但无法有效解决问题，更易把自己也一起拖下水，赔了夫人又折兵

共情能力很大程度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主要是F人），我们常说有人“天生心软，敏感，能瞬间感受别人的喜怒哀乐，一看悲情电影就会哭”，这几乎是种天赋，生理上说就是镜像神经元特别活跃

缺乏这种共情天赋的人，因先天阈值太高，就算后天刻意培养也事倍功半

同理心则是一种后天长期学习培养出来的理性认知能力，掌握足够的信息和知识后，能超越自身限制，站在他人立场，理解他人处境、动机和选择

没人天生有同理心，婴幼儿天然自我中心，完全不懂换位思考，共情能力极强的孩子也不例外，只有持续学习+实践中反复碰壁+长期独立思考，才会慢慢跳出自我视角，掌握同理心

生理上说，就是掌管高等认知能力的前额叶皮层，通过刻意练习发达起来了

我在很多文章中能同时站在政府、监管者、网络信息审核员等对立视角看问题，同时站中美双方视角看问题，同时站富人和穷人视角看问题，和言之凿凿的反贼讲中国模式的好处，和自信满满的粉红说美国制度的优势，我也能站在慈禧、李鸿章、袁世凯、希特勒或山本五十六视角，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这也是我长期训练的能力

所谓“洞悉人性，洞察人心”

两位专家都支持同理，反对共情，因为他们所学专业使其认知水平完全能理解两者本质差异和利弊得失

而很多吃瓜群众不以为然，觉得沈教授冷漠自私缺爱傲慢，理论脱离实际或故意装逼玩文字游戏，因其认知水平还无法理解两位专家的观点

就像聊八卦绯闻，目不识丁的老太太也会兴致盎然，但给一份专业投资报告，很多人就两眼一抹黑——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啥意思看不懂

总之，同理心要我们能看懂别人的苦，并试图帮别人走出苦海，共情泛滥则会让我们深度体会别人的苦，自己也容易不知不觉陷入苦海

只有两种情况下，强大的共情能力可能产生较正面的效果

一是针对至亲爱人的痛苦，双方的情感纽带本就非常紧密，与之深度共情会进一步激发我们的爱

比如家人重病大小便失禁，深度共情的妻儿内心更有动力不辞辛劳，十年如一日伺候对方

当然，如果病人非常痛苦，深度共情的家人也可能不顾外界压力，鼓起勇气，送对方安详上路（纯理论分析，不考虑法律和伦理问题）

但如果对素昧平生的人做慈善，就不能这么感情用事

我以前写过这方面深度文章，慈善公益不是有爱心愿意捐点钱就能成就善事，农夫与蛇的故事屡见不鲜，想把善事做好做漂亮，不能光共情，更要有同理心，因势利导，帮对方真正走出困境

二是文艺创作者，想要创作优秀的小说、剧本、绘画等艺术作品，或者把一个角色演活，就不能只有同理心去构建合理的世界观，更要在情感上完全投入

这种全方位的角色代入，把角色情绪完全变成自己当下情绪，尺度拿捏不好，可能因戏生情，更严重的会产生戏后抑郁，戏杀青了还活在角色的负面情绪里难以自拔

所有最优秀的文艺工作者不能只有强大的共情能力，也需要前额叶的理性来自我调节，划清边界

举例来说，看到一个没手没脚的残疾人路边乞讨，多数人下意识会同情心做主，看到对方痛苦并为之难过，随后倾向于回避痛苦，单纯捐点钱，心里好受点，或者直接绕开，不想直面这种心理不适

共情能力主导时，会感到极其悲伤，甚至不自觉哭泣，因为能完全代入到对方的心境中，甚至能感知到人格和尊严所受到的践踏，哪怕施舍或提供帮助，也会努力守护对方尊严

同理心主导时，首先想到的是对方生活不易，不得不出卖自尊求生，难免承受很大的心理压力，但没有泛滥的伤感，情绪很快平复，施舍时姿态自然，动作从容，眼神友善，平等对待，同样试图维护对方自尊

再如闺蜜失恋痛哭，寻求慰藉

同情心主导时，依然以旁观者身份感到惋惜、心疼，只是简单递纸巾、口头安慰、刻意回避沉重细节，这种停留在表面的安慰，虽没什么错，但有明显距离感，可能让对方觉得你只是客套敷衍，塑料姐妹花的情谊而已

共情能力主导时，你会本能被对方情绪感染，紧紧抱着对方，跟着一起难过痛哭，可能你安慰对方的话术差不多，但你情绪上体现出的真诚投入会让对方十分宽慰

好处是这种共情会大大加深两人之间的羁绊，坏处是两人可能会一起陷入更深的情绪内耗中……

同理心主导时，能感知对方痛苦，却不被情绪裹挟，先允许对方哭泣倾诉，递纸巾，给拥抱，并循循善诱，你只是想发泄情绪还是想梳理感情问题，走出阴霾？

对方此刻想吐槽就陪她吐槽，想独处就默默守候，等情绪稍加缓和后，再陪她散散心，并帮她理性分析，对方值不值得自己付出那么多？如果值得，对方分手原因是什么？能否想办法解决？还有没有挽回可能？如果不值得，就要向前看，乐观面对新生活，可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未来能找到更好的呢？

我人生第一次失恋时，就这么安慰自己

自己主动跳出自身痛苦视角，站第三方视角，说服自己我还年轻，这一切经历都是往后岁月的宝贵经验和记忆，错过我是对方没眼光，亏大发了（事后证明的确如此），所以一边哭一边笑~

我觉得最好的人际相处之道是努力提升同理心水平，适当共情，尽量避免同情心泛滥

可惜现实中很多人既缺乏同理心的能力，也不愿共情，无视他人的处境和难处，甚至对他人的苦难和不幸无动于衷，终日生活在“我以为”、“我觉得”、“我就要”的巨婴自high状态

更糟的是，这些巨婴撒泼打滚的时候，社会非但没有教他们做人，目前的制度设计为维系社会和谐稳定这个最高目标，反而在客观上鼓励这些巨婴一有不满就到处投诉举报，还建立了“民有所呼，我有所应”的KPI，迫使基层官员不得不想尽办法满足这些人的不合理诉求，以求息事宁人的目的

我十分讨厌这些动辄投诉举报的巨婴，也不认同这套制度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