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难想象,当一台手术做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一关只能靠自己扛过去,那种感觉。”李广洲坐在南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办公室里,回忆起一年前在新疆哈密的日子,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一种跨越山海后的笃定。
这位1990年出生的年轻医生,是南阳二院微创外科的主治医师。就在今年5月,他刚刚结束为期一年的援疆任务,从哈密市中心医院归来。
一年,346台手术,带出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医师,甚至被当地医院聘为执行主任,这些数字和头衔背后,是一个青年外科医生在广阔边疆的飞速成长,也是一段关于技术、责任与选择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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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一个90后医生的抉择
2025年5月,河南省卫健委下发了一个肝胆胰外科的援疆名额,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落在南阳二院。彼时的李广洲,刚刚从北京301医院进修归来半年,技术水平在医院年轻一代中已是佼佼者。他没有太多犹豫,报了名,并被选中。
但让他真正迈出那一步的,不只是技术上的自信。
“我去新疆的时候,媳妇怀孕三个月。”李广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妻子薛胜楠是他的本硕同学,如今是南阳二院儿童血液肿瘤科的医生。
双职工家庭,意味着双方的忙碌是叠加的。家中还有一个三岁多的老大,刚上幼儿园。“我妈一直很支持,我爸和我爷爷也都是医生,家里对医生这个职业的付出有很深的理解。”
母亲从老家赶来,一边照顾老大,一边照料怀孕的儿媳。李广洲则背起行囊,踏上西行的列车。从河南到新疆哈密,两千多公里,时差两小时,气候干燥到脸上满脸长痘。他笑着形容那边的面食:“一顿饭吃完,两顿都不用再吃了,口感特别硬,耐饥。”
真正让他感到“硬”的,不是面,是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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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在哈密,没有上级医生的日子
哈密市中心医院,是当地最大的三甲医院,辐射着全市六七十万人口。但这里的医疗水平,李广洲直言:“大概相当于内地十年前的水平,可能还比不上咱们这里的一些县医院。”
他所在的肝胆胃肠外科,医生们基本只会做阑尾炎等二级手术。腔镜下的胃穿孔、胆囊切除、疝修补,这些在南阳早已普及的技术,在当地仍是“高阶操作”。而李广洲到岗后,面临的第一个挑战还不是技术,而是身份:他是这里唯一的援疆肝胆胰外科专家,没有上级医生可依赖。
“在家的时候,有主任、有老师给我兜底。去了那里,手术我要做,就得自己拿下来。拿不下来,在台上是很可怕的事。”他说。
刚到不久,旅游旺季来了。六、七、八月的新疆,游客如织,外伤患者激增。肝脾破裂、胸腹联合伤、急救性手术一台接一台。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要做三台急诊外伤的患者,几乎全年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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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例,他至今难忘。
一个19岁的山东菏泽小伙,在哈密干风电安装工作,安装风机时被四五十吨的铁块撞到右侧肝区。送来时右肝碎裂,肝右静脉断裂,下腔静脉多处撕裂,血压已维持不住。“硬着头皮直接开腹。进去全是血,刚开始找不到出血点。”他把整个碎裂的右肝取出,缝合肝右静脉、修复下腔静脉、离断右叶肝蒂,相当于完成了一例右半肝切除。
小伙子活了下来,恢复得很好,后来加了李广洲的微信,成了朋友。“多亏他年轻,身体好。如果年纪大一点,可能就过不来了。”
这样的抢救,他一年做了二三十例。工矿企业多,风电、煤矿、石油、天然气……外伤患者的背后,是哈密作为工业重镇的底色,也是援疆医生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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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扎根:把微创技术留在边疆
如果只是顶班做手术,援疆的意义就太浅了。李广洲心里清楚,他要做的,是把技术留下来。
他带了三个当地医生。刚来时,三个人只会做阑尾炎。他从扶镜开始教,三级手术让他们持镜、配合,四级手术则由科主任搭台,他主刀示范。一年下来,等他离开时,这三个人已经能独立完成腔镜下的胃穿孔、胆囊切除、疝修补等普外科常见手术。
“相当于把这门技术留家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是无数次术中讲解、术后复盘、手把手纠正。
不仅如此,他还把一些新技术带到了哈密:荧光腹腔镜引导下的解剖性肝切除、胆囊切除,胆总管切开取石,部分病例甚至不用放置T管。这些手术,很多是当地医院历史上第一次开展。
因为贡献突出,医院直接聘他为科室执行主任。一个90后,在异乡的医院里挂帅,这不仅是对技术的认可,更是对一份责任心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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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炼:从301到边疆的技术跨越
李广洲的技术底气,一部分来自2024年在北京301医院的半年进修。在那里,他系统学习了解剖性肝切除、胰十二指肠切除,还接触了机器人手术。
“机器人视野能放大一二十倍,机械臂旋转角度比腔镜大得多,缝合更精细。”他相信,未来微创外科的方向一定是人工智能加机器人。“术前规划更准,术中操作更精,患者恢复更好。”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技术再先进,最终落在基层,靠的还是人的能力。在哈密的一年,他没有机器人,没有荧光镜,甚至没有上级医生。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多年积累的判断力和手上功夫。
“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是我成长最快的时候。”他说。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他整个援疆经历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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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挂:一辈子的“亲戚”
援疆一年,李广洲只在孩子出生时请了陪产假,春节的时候回家探亲。
“对家人确实有亏欠。”他说。但家人的支持从未断过。妻子同为医生,理解他的选择;母亲在家扛起了几乎所有后勤;父亲作为老医生,在电话里只说“好好干”。
而哈密那边,也给了他另一种“家”的感觉。当地人对河南援疆人员感情很深,十六年的援疆历史,让“河南人”三个字在那里自带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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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已经回到南阳二院,重新进入日常的诊疗和带教节奏。而新疆那边的微信群,依然热闹。“这是一辈子的感情。”他说。
从南阳到哈密,从301医院到边疆手术台,李广洲的八年从医生涯,像一场环环相扣的技术长征。他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只是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稳稳地拿起手术刀,然后——把它教给更多人。
这或许就是援疆最朴素的含义:不是一个人成为英雄,而是一个人,让更多人成为医生。
顶端新闻记者 张治中 通讯员 潘奕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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