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群：《道德经》详解，第三十九章（贵贱高下）

《道德经》，又称《道德真经》；是春秋时期老子（李耳）所著，为道家哲学思想的重要来源。

《道德经》，又称《道德真经》；是春秋时期老子（李耳）所著，为道家哲学思想的重要来源。《道德经》文本以哲学意义之“道德”为纲宗，论述修身、治国、用兵、养生之道；对传统哲学、科学、政治、宗教等产生了深刻影响。乃谓“内圣外王”之学，文意深奥，包涵广博，被誉为万经之王。道德经分上下两篇，原文上篇《德经》、下篇《道经》，不分章，后改为《道经》37章在前，第38章之后为《德经》，并分为81章。

今姜群老师续以第三十九章“贵贱高下”为纲，阐发老子关于“得一”与“贵贱相根、高下相倾”的辩证智慧，以助读者领悟道体之根本、处世之准则。

第三十九章：贵贱高下

【原文】

昔之得一者①：天得一以清②，地得一以宁③，神得一以灵④，谷得一以盈⑤，万物得一以生⑥，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⑦，其致之一也⑧。天无以清将恐裂⑨，地无以宁将恐发⑩，神无以灵将恐歇⑪，谷无以盈将恐竭⑫，万物无以生将恐灭⑬，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⑭。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⑮。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⑯，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⑰，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⑱。

【注释】

①昔：往日，从前。一：指“道”的整全、统一之体，即道本身。得一：得道，与道合一。

②清：清明，清澈。

③宁：安宁，稳固。

④灵：灵验，神明。

⑤盈：充盈，满溢。

⑥生：生长，繁盛。

⑦贞：通“正”，首领，主宰。一说为正，法则。

⑧致之：推及而言，达到这种“得一”的结果是一致的。

⑨无以：没有能够（得一）。裂：崩裂，分裂。

⑩发：震动，爆发，指地壳动荡。

⑪歇：消失，停息，指神灵失其灵验。

⑫竭：干涸，枯竭。

⑬灭：消亡，灭绝。

⑭蹶：跌倒，颠覆，失败。

⑮基：根基，基础。

⑯孤、寡、不谷：古代帝王自谦的称呼。孤：孤单无助；寡：寡德之人；不谷：不善。皆表示谦卑。

⑰致数舆无舆：舆，古代汉语中可通“誉”，亦指车乘。一说追求过多的荣誉反而没有荣誉；或指组合许多零件才成车，但车之名来自整体而非部分。此处取通说：过度追求名誉（赞誉）反而失去名誉。

⑱琭琭：玉光彩闪耀的样子，形容华丽。珞珞：石头坚硬粗砺的样子，形容质朴。此句意为：不愿像美玉那样华丽耀眼，而愿像山石那样坚硬朴实。

【注意】

①本章“一”即第一章所言之“道”，是天地万物的根本与统一原理。得“一”则清、宁、灵、盈、生、贞；失“一”则裂、发、歇、竭、灭、蹶。强调道的普遍性与根本性。

②“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老子辩证法思想的经典表述，揭示对立面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关系。贵者必以贱为根基，高者必以下为支撑。

③“自谓孤、寡、不谷”乃古代圣王明君自谦之辞，实则体现守卑处下、以贱为本的智慧，与世俗追求高贵显赫形成对照。

④“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比喻有道者不追求外在的华丽珍贵，而宁愿保持质朴坚硬的本质，即“被褐怀玉”之意。

【译文】

往昔凡是能与道合而为一的：天与道合一，因而得以清明；地与道合一，因而得以安宁；神与道合一，因而得以灵验；川谷与道合一，因而得以盈满；万物与道合一，因而得以生长；侯王与道合一，因而得以成为天下万民的主宰。这些都是一致地由于得到了“道”才达到的境界。倘若天不能保持清明，恐怕就会崩裂；地不能保持安宁，恐怕就会震溃；神不能保持灵验，恐怕就会消失；川谷不能保持盈满，恐怕就会干涸；万物不能保持生长，恐怕就会灭绝；侯王不能保持高贵稳重的地位，恐怕就会颠覆失败。所以，尊贵必须以卑贱为根本，高大必须以低下为基础。正因如此，侯王们自称为“孤”“寡”“不谷”，这难道不是以卑贱作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以，过度追求名誉反而会失去名誉，因此有道之人不追求自身像美玉那样华丽耀眼，而宁愿像山石那样坚硬朴实。

【解读】

第三十九章是《道德经》中论述“得一”之重要性最为集中、最为透彻的一章。老子开篇即以“昔之得一者”为引，枚举天、地、神、谷、万物、侯王六者，说明无论有形无形、自然人事，凡能合于道则得其正果，失于道则陷于危败。此“一”即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之“道”，也是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一”。道是整全未分的统一体，万物皆由此出，亦皆以此为本。天得此“一”方能清明无浊，地得此“一”方能安宁不动，神得此“一”方能灵妙不测，谷得此“一”方能流水充盈，万物得此“一”方能生生不息，侯王得此“一”方能以正道统御天下。老子强调“其致之一也”——这六者之所以能成就其德，根本原因在于“得一”。反之，若天失其清明，则必将崩裂；地失其安宁，则必将震发；神失其灵妙，则必将停歇；谷失其充盈，则必将枯竭；万物失其生机，则必将灭绝；侯王失其贵高之基，则必将倾蹶。这一正一反的对比，极其鲜明地揭示了“道”作为宇宙根本法则的不可违背性。无论天地神明，还是人事万物，都不能背离大道而独立长存。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二句，由天道推及人事，是本章的核心哲思。老子并非否定贵与高的存在价值，而是指出贵与高必须以贱与下为根基。没有卑贱就无所谓尊贵，没有低下就无所谓高大。正如建筑，高台筑于平地，大厦起于地基；又如树木，枝干挺拔而根植于泥土。社会政治中，君王处于至高之位，但若无百姓之贱、臣民之下，其高贵便成空中楼阁。因此，老子批评那些一味追求外在尊荣、脱离民众根基的统治者，认为他们必将“蹶”——倾覆败亡。历代有见识的君主深知此理，故自称“孤、寡、不谷”，表面上是示人以谦卑，实则是以卑贱自居、以警示自己不忘根本。老子反问“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语气笃定，引人深思。这一思想与《周易》谦卦“谦亨，君子有终”以及《尚书》“满招损，谦受益”的精神一脉相承，体现了中华文化中“卑下自牧”的智慧。

结尾“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进一步升华主旨。“数舆”可理解为过度追求名誉、车乘等外在装饰，反而失去了真正实在的价值。庄子有言“名者，实之宾也”，过度追逐宾位则忘其主。有道之人不追求自身如美玉般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因为美玉虽贵，却易碎易损，且需人雕琢；而宁愿如坚石般粗砺朴实——石头虽贱，却坚硬耐久，浑然天成。这正是“被褐怀玉”的形象写照：外表朴素无华，内心怀道自足。老子以此告诫世人，尤其是当权者，不要被外在的尊荣、声誉、浮华所迷惑，而应回归道的质朴与本真，守贱处下，方能成其贵高。清代思想家魏源在《老子本义》中评论此章：“得一者，得道之全也。全乎道，则天清地宁，神灵谷盈，万物生，侯王正。失道则反是。而贵高者尤当以贱下为本，故侯王自称孤寡，示不违道也。”此论切中肯綮。

【总结】

学习《道德经》第三十九章，核心在于领悟“得一”与“贵贱高下相根”的辩证关系。

其一，无论修身、治家还是理政，皆须“得一”——即把握根本原则，合乎大道。失道则万事崩裂，得道则万象安泰。

其二，世人往往趋贵避贱、攀高远下，老子却揭示贵以贱为基、高以下为基，这是颠覆世俗认知的深刻智慧。真正的尊贵源于对卑贱的尊重与依托，真正的高大立于对低下的包容与承载。

其三，在个人修养上，应效法“珞珞如石”的质朴精神，不慕浮华虚誉，不炫美玉之姿，而求内心之坚固、品德之真实。正如老子所言“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至高的境界往往以朴素平淡呈现。

其四，对于现代人而言，此章具有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在追求成功与地位时，切莫忘记根本——事业的根基在于扎实的基础，人格的尊贵源于谦卑的态度，领导者的威望来自对民众的尊重。倘若一味追逐虚荣、脱离实际，终将如“天无以清将恐裂”般走向崩溃。

愿读者以本章为镜，反观自身，时时守道之“一”，处处以贱下为本，则能行稳致远，成就内圣外王之德。

阅读到此，本文完毕。愿读者朋友们，神清体健，诸事顺意，福生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