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佟洁呆坐在地上,被一本旧杂志搅合得心神难安。
下午,她闲着没事,看着塞满破烂儿的北阳台闹心,就动手收拾起来。清理到那个小角柜的时候,从里面掏出一大摞废旧报刊。无心随手一翻,一眼看到这本杂志。
封面上,是谭升的半身照。
那时,他头发还很茂密,发际线没有后移,人也没有现在这般油腻,裹在藏蓝色西装里的体态还是挺拔俊逸的。
佟洁一度不敢相信,封面上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是她的老公,直到她瞄见旁边那行加粗美术字:“青年企业家谭升:人生有无限可能。”
谭升什么时候成企业家了?佟洁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小主管,因为苦逼加班和伺候客户,约会时放了佟洁好几次鸽子。
两人结婚一年后,谭升才熬走比他资历老的,费了好大的力气爬上部门经理的位置,至今给人的感觉都是这个位置他也没坐稳,每到月末考核、季度考核、年终考核,他就像过关似的,提前焦虑,头发哗哗掉。
这样的谭升,怎么可能和“企业家”联系到一起?
佟洁再也顾不上收拾阳台,抖了抖杂志上的灰尘,哗啦啦翻到上了封推的谭升采访那页,逐字逐句地阅读。
没错,是谭升,出生日期、学历、籍贯等等所有个人信息全都对得上。
除了那段连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的创业经历。
根据采访内容,谭升当年读大三时就准备创业了,他学的是广告,成绩很好,年年得奖金学。因为家境不好,对赚钱很有动力,自己带着设计作品到处宣传,给影楼修过片儿,给图文社P过证件照,给大卖场做过那种八开纸塞进去上百个产品缩略图的宣传册,一来二去,积攒了一些人脉。
2
大学毕业后,谭升成立了一家广告公司,一度成为业内的一匹黑马。佟洁往后翻了翻,看到几个名牌产品的广告图,这才知道那些创意都是谭升想出来的。
在那篇采访的结尾处,谭升说他的梦想是成为顶级广告人,将自己的广告公司变成媲美某某4A广告公司一般的存在。
如今看来,他当年的梦想死得很惨,不然他不会绝口不提前尘往事,深藏功与名。
这也没什么,谁还没点过去?佟洁不爽的是,这种不提里面,毫无疑问有着对她这个老婆的设防和不信任。
晚上,大周末去公司加班的谭升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皮鞋覆上了厚厚的一层土,文件包的拉链也没拉上,各种颜色的文件夹支棱八甲地塞在里面,看这样子,饭后还要工作。
“回来啦?洗手吃饭!”
谭升似乎还沉浸在工作中,许久才闷闷地应了声:“嗯。”
饭桌上,佟洁捧着饭碗,视线时不时飘到谭升的脸上,斟酌再三,在下桌前决定聊聊这事。她没赶上她男人最好的时候,问问总不算错吧。
“那个,我今天收拾北阳台,翻到一本杂志,封面上竟然是你!”
话音刚落,谭升猛地瞪圆了眼睛,慌乱中反问:“什……什么杂志?”
佟洁跑去卧室把杂志拿出来,拍到桌上:“你可别告诉我我认错人了!”
谭升扫了眼,嘴角微微抽动,略过一丝不堪回首的微表情,叹了口气:“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我寝室老大的哥哥在这个杂志社做编辑,说要帮我宣传,特意安排了采访。”
他扒着碗里的饭,想了想,又补充道:“开这个公司累得像条狗,除了这套小破房子,没赚到什么钱,最后还赔得挺惨。”
见谭升这表情,佟洁也没心思再问,只说道:“我就是好奇问问。你嘴巴真严,咱俩都结婚这么久了,也不跟我说说,我都不知道我老公当年这么优秀。”
谭升扯着嘴巴,苦笑一通,咔咔抽出两张纸,一边擦嘴一边偷偷观察佟洁的表情:“失败的经历,没必要提。”
“那你甘心吗?”
谭升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墙角的垃圾桶里:“我也算经历过大起大落,早就看透了,现在这样踏踏实实挺好的,我知足了。”
说完,谭升起身,扔下一句:“我还有点活儿,得熬夜做完。今年争取把业绩做好点,来年换个大房子。等以后有孩子了,让孩子住得宽敞点。”
佟洁的心瞬间就软了,想和这个有点木讷的男人翻开新篇章的念头更坚定了。
3
打算过好小日子的谭升异常勤奋,天天早出晚归,像个加班狂人。佟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也琢磨着怎么才能多赚点钱。
刚好,她工作的开发区起了个新楼盘,附近的地铁、医院、学校建设都将提上日程,房子升值是妥妥的。佟洁有好几个同事都打算买房投资,佟洁考虑很久,又咨询了一些熟人,也决定用家里的存款当首付,入手一套。
毕竟存着也没几个利息。
结果,当佟洁兴高采烈地去翻银行卡和存折,打算拢一拢家里的财务状况时,她才发现,钱都不见了。
准确地说,银行卡和存折都在,只是存折的余额显示为零,银行卡是谭升名下的,她知道密码,拿着去楼下的ATM机查余额的时候,只剩几块钱。
佟洁当时就慌了,第一时间拨了谭升的电话,尖叫着让他报警。
谭升在电话那端支支吾吾半天,说道:“是我把钱拿走了,等回家再说。”
晚上,面对谭升,佟洁使劲儿平复怒气:“你拿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们单位附近开了新楼盘,以后肯定能升值,我本来打算和你商量商量,咱们要不要供一套。”
谭升仍旧支支吾吾:“哎呀,你别问了,反正钱早晚会拿回去的,还是加倍拿回去,到时候你再买房吧。”
“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拿钱干什么吧?谭升,那里面也有我赚的钱,难道我连知道去向的权利都没有吗?”
谭升吭哧半天,最后才说了句:“我拿去投资了。”
佟洁顿时感觉耳边一阵稀里哗啦,天塌了。
投资,不是外借。也就是说,风险共担,这笔钱拿出去,未必拿得回来。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三十万,两人攒好久才攒了这么多钱,根本经不起太大的风险。佟洁平时买理财,年化超过5的她看都不看,难道她不想鸡生蛋吗?她当然想了,可是她更害怕把鸡祸祸没了。
结果呢,她的鸡就这么被谭升一声不响地抱走,扔进野地了。
先不说一片广袤的野地能否把养殖鸡变成溜达鸡以此提高身价,就说谭升这个人,他是创业过且失败的人,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能保证自己没看走眼吗?万一把火坑看成野地了呢?他能保证扔鸡的姿势得当吗?万一落地就摔死了呢?
退一万步讲,至少应该和她商量啊!那好歹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4
佟洁被谭升气到质壁分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鼓着嘴哭了。
谭升见状,唉声叹气,等到佟洁哭过劲儿了只剩抽泣时,他眼泪汪汪地开始剖白心迹。
“那家广告公司是我的全部心血,我当时承受了很大的打击。”
“可你不是说,现在这样踏踏实实也挺好的吗?”
谭升眼里的欲望瞬间燃烧,600度的眼镜也没有挡住火焰般的光芒:“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安慰你,我是违心的。没错,我是穷小子出身,本就一无所有。可是后来,名与利我都拥有过。佟洁,拥有过再失去,是没有办法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不甘心!”
佟洁欲哭无泪:“那你也不能拿咱家的全部积蓄去冒险啊,万一失败了呢?”
谭升笑了笑,露出投机分子的盲目自信与笃定:“绝对不会,我投资的是个APP,我觉得它特别有前景,等到它上线,肯定会有大发展,能融到更多的钱,到时候我们就……”
后面的话,佟洁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也不想听,因为像天方夜谭。
她只知道家里的所有存款都没了,她买不了升值空间很大的房子,甚至还要做好准备:她可能会失去这笔钱。
因为这件事,佟洁一直闷闷不乐,在心里默默把谭升踢出“老实人”的队伍。谭升偶尔凑到跟前卖个好,佟洁使出全部的涵养,也只能做到不骂人。
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佟洁痛失积蓄的心情慢慢变得麻木,甚至打算接受从头再来的现实。
万万没想到,谭升的投资竟然有了回馈,那个不起眼的小APP意外地获得了风投投资,谭升扔进去的30万翻了几十倍。
他乘胜追击,没有拿钱走人,而是辞了职,成为那个APP的管理运营人员之一。
5
命运的潮水就是这么奇怪,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哪个浪头把你拍死在沙滩上,也不知道哪个浪头会顶着你把你送上人生巅峰。
经历了一个起落回合的谭升,再次崛起了。
不得不说,成功确实滋养人,如今的谭升一改过去的灰头土脸,即便老了胖了也变得意气风发,钱撑起了他的自信,让佟洁看到了他自如的一面。很多人都说,佟洁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撞到一个真正的潜力股。
对于这样的恭维,佟洁只能干笑着回应。
没有人知道,自从谭升逆袭,她没有一天踏实过。
暴富的谭升对佟洁比过去更好了,也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变相打脸佟洁过去对他的质疑,总之,好东西天天往家里买,名牌化妆品、大牌包、珠宝首饰……最后发现佟洁并不怎么用,干脆给她钱和购物卡。
佟洁整日惴惴不安,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谭升还会再次翻船。
本着这样的心理,佟洁干了件偷偷摸摸的事。
她开始藏私房钱。
谭升给她的钱还有卡、自己的工资奖金外快……只要是能抓住的东西,她统统都想塞进账户里。她倒也没什么歪歪心思,只是想着,如果哪一天谭升落魄了,比如当下那个据说市值几千万的APP可能某天瞬间就变得一文不值,那时候,他们这个小家还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鉴于谭升上次偷偷拿钱出去投资的黑历史,这钱也只能是她的私房钱,不能让谭升知道,怕他再次偷偷拿走去干所谓的大事。那一次的经历,已经毁掉了她对谭升的信任,哪怕他投资成功了。
转眼间,大半年过去。
一日,佟洁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谭升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看见佟洁,竟怯生生地说了句:“老婆,公司出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佟洁,并没有很难过,就好像早晚都知道,要失去的东西终于失去了,她再也不用忐忑挂念,可以安心了的那种感觉。
佟洁想起自己存的私房钱,心头涌起安全感,安慰谭升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最不济也就是回到咱俩刚结婚那时候,又不是过不下去。现在这年头,创业失败多正常,你别太难过,好好休息,找工作不急。”
6
谭升盯着佟洁好半天,说了句:“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缺钱周转而已。”
佟洁警惕地看着谭升:“那我也没办法,咱家那30万不都被你拿走了嘛。”
谭升脸色有点黑:“我的事业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如果你有钱,你能拿出来帮我一把吗?”
佟洁躲开谭升的眼神,打着哈哈:“关键是我现在没钱。”
谭升没再追问,佟洁转身去换衣裳,拎着两袋子蔬菜奔着冰箱去,路过谭升身边时,听到他轻轻地嗤了一声。
佟洁愣住,回头看谭升:“你怎么了?”
谭升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拿出几页纸,扔到茶几上。
佟洁瞄了一眼,当时就感觉耳根呼呼热了起来。那是她用偷摸攒的钱,买的理财产品的书面合同。
虽然她攒钱没有任何歪心思,但毕竟瞒了谭升。最重要的是,谭升刚刚还给她设定了一个模拟情境,而她的表现并不好。
所以,纵然问心无愧,却也抵不住心虚。但不管怎样,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她不想让谭升误会。
佟洁长话短说,交代前因后果。她真的只是希望,万一谭升再次跌入人生谷底的时候,家里不至于落魄。
谭升并没有接这个话茬,冷笑道:“我穷过,风光过,你跟我没过上好日子,还让你为了我的野心担惊受怕,所以我有钱了总想对你好,结果你还这么防着我。防着我也就算了,甚至仍然不相信我,也不支持我。”
佟洁急得直跺脚:“我的想法特别简单,我……”
谭升霍地站起来,穿鞋出门前甩了一句:“你不用说得那么好听,那钱不是留给咱家的退路,那是留给你自己的退路。”
随后,响起重重的关门声,挂在玄关处的巨型同心结拖着钉子一起被震掉,只留下一个无法修复的黑洞。
7
那日过后,佟洁再没见到谭升。他偶尔回家,都是趁佟洁上班的时候。佟洁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只是电话打过去,谭升并不接。
半月后的一天,佟洁因为生理期不适,请了半天假回家休息,意外撞上了回家拿衣服的谭升。
谭升淡淡地和她打招呼。佟洁问道:“你们公司的困难解决了吗?”
谭升扫了她一眼:“公司运营良好,本来没什么困难。”
佟洁心里原本存有的那点愧疚,一下就被这句话炸没了:“那你上次说……谭升你什么意思啊?”
谭升叹了口气:“没什么意思。真的,没意思透了。”
佟洁的委屈排山倒海,她吼道:“如果你当时拿走那30万的时候跟我商量下,我至于那么不安心吗?”
“说的好像我和你商量,你能同意似的。”
佟洁一下被噎住了。
她确实不会同意。
她了解的谭升,是在职场上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老实人谭升,是整日把过好小日子挂在嘴边的务实男谭升。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野心和意难平,哪怕后来知道了他的过去,也以为他是经过风浪已经放下的谭升。
这样的男人有一天突然要拿着30万孤注一掷,她只会觉得这人被下蛊了。
谭升临出门前,佟洁叫住他:“你就记着我瞒你,还不肯拿钱支持你,那你反省过自己吗?”
谭升顿了顿,没说什么,走了。
佟洁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想要理清楚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却不知从哪里开头才合适。
可能他们的婚姻,从谭升绝口不提过去的风光开始,就是有隐患的。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于是把一直蛰伏的谭升,误认为是与她契合的人。
同床共枕又如何,哪怕距离是负数,只要心门是关的,那便是陌生人。两个陌生人过日子,共苦难,同甘难上加难。
他们谁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无辜,只是在过去简单的生活里,他们拥有的太少,能够考验他们的东西太少了而已。
半年后,两人办了离婚手续。出了民政局的大门,他们同行了一段路程,是在穿马路的时候,谭升踩着黄灯奔向对面,而佟洁选择停在原地等待绿灯,他们隔着一条街,以来来往往的车辆为界,就这样告别了。
作者九爷,专写两性小说,致力于性与男女关系的剖析。更多爆文详见公众号:我是九爷(qingaishi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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