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的上台与垮台都极其荒谬，武则天一朝政治有如疯狗｜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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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董应点

武则天发动的酷吏政治蔑视和践踏一切规则，全无是非可言，用颠倒黑白、无法无天来形容都犹有不足。武则天抛弃来俊臣也不是为了改弦更张，而仅是宫廷不同派系倾轧的结果。武则天虽然创立了若干制度，但自己从无尊重之意，整个武朝政治有如疯狗，内部黑暗残酷，外部则被契丹、突厥、吐蕃轮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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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顼的崛起

来俊臣的垮台，源自一件真正的谋反案。

这事要从几个可笑的家伙说起。

箕州（治所在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刺史刘思礼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这两个人互相相面，刘思礼认为綦连耀身上有龙气，而綦连耀认为刘思礼有金刀之相，正是他的好辅佐，于是他们定下君臣之义，展开了一场可笑的谋反闹剧。

刘思礼以相面之术为借口，交结了一些人，对他们都说你将要大富大贵了，如果这些人信了，就对他们说：“綦连耀有天命，若依附此人，定能得到富贵。”

很不幸的是，这件事被一个叫吉顼的小官知道了。

有一部戏曲叫《姊妹易嫁》，讲的是妹妹替姐姐出嫁的故事，这故事的原型，就是这位吉顼。

吉顼的父亲叫吉茂，担任冀州长史，想为吉顼娶媳妇，看上了手下一个县丞崔敬的女儿， 于是请人前去提亲。崔敬起先不愿意，后来却不幸有事情犯在吉茂手里，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

唐代人娶亲，一般双方父亲先互通书信，这叫做“下函”，然后才商量结婚日期。吉茂仗着自己官大，在下函的同时，就已经派人赶着花车来迎亲了。这明显是不尊重女方家庭。

崔敬有两个女儿，许下的是大女儿。家里人全都不知道这事，听到门口吹吹打打，出来问清了情况，母亲和大女儿抱头痛哭说：“我家门户低，并不知道有吉郎这门亲事。”娶亲的人也仗势欺人，说这是你家男主人答应的，一定要娶。

大女儿没办法，只好躲在闺房里，坚决不出来。

小女儿却是个女中豪杰，对母亲说：“父亲如果有难，儿女应该拼死相救，即使去吉家做奴婢，也不应该推辞，更何况现在是正大光明地嫁过去。姐姐如果实在不愿意去，我就替姐姐去了。”

最后这小女儿果真替姐姐登上花车，嫁给了吉顼。

嫁过去以后，吉茂却因为贪赃被关进了大牢，女皇的法律严，判处了死刑，就等着砍头了。

吉顼四处奔走营救，却没有效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对他的两位妹妹说：“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最后一计可以用了，只是这却需要两位妹妹做出牺牲。”

这两位妹妹，也都是巾帼英雄，听了哥哥的计划，义无反顾地答应了。

吉顼于是来到洛阳城的天津桥南，等着武承嗣，等武承嗣的前导过来时，叩头请求一见。武承嗣把他叫到跟前，问他有什么事。吉顼回答：“我有两个妹妹，可以侍奉大王。”

这吉顼是个美男子，他的两个妹妹也都才貌俱佳，武承嗣一见，非常高兴，当即就命她们俩坐在后车上，一同回到魏王府。

这姐妹俩进了魏王府，三天不说一句话，武承嗣奇怪，问她俩是不是哑巴，她俩回答：“我们的父亲关在牢里，即将被处死，我们心里忧愁，没心情说话。”

武承嗣问明情况，当即命人去开脱了吉茂。

此后，武承嗣对吉顼也着意提拔，当然这是那两位妹妹吹枕头风的结果。

一个偶然的机会，吉顼探听到了刘思礼等人的谋反言辞，他怎么会放弃这大好的富贵机会？立刻告知了合宫县尉来俊臣。

来俊臣先前被李昭德贬官到同州，他在这里恶习不改，夺取同僚的夫人，又侮辱同僚母亲，因为有女皇做靠山，别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女皇到底还是挂念着来俊臣的，不久就把来俊臣调回洛阳，担任了合宫县的县尉。

来俊臣听吉顼说了这事，大喜，火速上奏给了女皇。

女皇命武懿宗主审此案，武懿宗心狠手辣，当时人把他看作周兴和来俊臣之下的第三号酷吏，他一心要把这案件办成大案，自己好立大功，便以活命为诱饵，诱使刘思礼广泛牵连。

刘思礼于是像一条疯狗一般乱咬一通，将凡是平日和他小有过节的、瞧不起他的人全都牵扯进来。

这些人都是海内名士，其中包括中书侍郎李元素、兵部侍郎孙元亨、著名诗人王勃的哥哥王劇、王勔等，总共三十六家。这些人落入武懿宗手中，经不住酷刑，尽数屈打成招，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吉顼虽然是告密者，也遭遇了生死危机。

欲令其亡先令其狂

綦连耀、刘思礼一案的原告是吉顼，可是，他也差点丢了性命。

这事只怪吉顼看错了人。

吉顼让来俊臣去告发綦连耀等人，谁料到来俊臣心如蛇蝎，想要独占这一大功，紧接着就诬告吉顼参与了谋反。

吉顼见势不妙，急忙再次请求告密，得到了女皇召见。吉顼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女皇一见，很是喜欢，吉顼这才保住了性命，并从此进入了女皇的男宠名单。

成为武则天的男宠

不但可以保命还可以害人

但女皇也没有处罚来俊臣，而是给来俊臣大幅升官。

来俊臣迎来了人生第二春，越发疯狂了。因为告发綦连耀一案有功，女皇赏给他奴婢十人，来俊臣不顾身份，不要脸面，跑到司农寺要求亲自挑选，司农寺的人哪里敢得罪他？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结果，他把司农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个满意的女人。

这时候的来俊臣，仿佛想一下子享受完人生的快乐，到处寻找美女。只要他听说谁家妻妾有美貌，必定要千方百计夺到手，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诬告人谋反，然后假传诏书，将人家的妻妾夺到手。

西突厥斛瑟罗可汗率残部归顺，此时住在洛阳。来俊臣听说斛瑟罗家里有一个善于歌舞的婢女，便命他的党羽制造罪名，诬告斛瑟罗可汗谋反，想用这种办法来得到斛瑟罗的家眷。

西突厥的那些酋长，听到可汗蒙冤，一齐来到皇宫门前，割耳朵，划伤脸，嚎哭喊冤，女皇听到后，还没有拿定主意，又有一群人来喊冤了。

这一群人不得了，包括武承嗣、武三思在内的所有武姓诸王，还有太平公主，都跑来告发来俊臣了。

太平公主怎么和武家联系在一起了？

原来，薛绍被女皇下令饿死在牢房里后，太平公主就成了寡妇，女皇想给他再招一位驸马，第一人选是武承嗣，可惜武承嗣身体不好，当时正好生了病，女皇便转而看上了武攸暨。

武攸暨是女皇伯父的孙子，当时已有妻室，不过这难不住女皇，她秘密派了个刺客，去把武攸暨的夫人暗杀了，然后命武攸暨大张旗鼓地迎娶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等人告发的内容是：来俊臣密谋陷害武家诸王、太平公主、各位禁卫军将领和皇嗣李旦，想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从而盗取国家大权，图谋不轨。

来俊臣有这么大胆子，敢一下子陷害这么多大人物？

这事的枢纽是一个叫卫遂忠的人。

卫遂忠是来俊臣多年的追随者，虽然品行不佳，但是这人比较好学，善于辩论，同时，他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来俊臣曾经听说官员段简的妻子非常漂亮，且是名门高族太原王氏之女，于是命人前去，假传女皇旨意，命段简将妻子让给他，段简吓得骨头都软了，乖乖地将美貌妻子双手奉上。当时的人把来俊臣看作魔鬼，即使明知他说的是假话，也没有人敢违抗。在保命与保妻子之间，段简只好选择了保命。

来俊臣娇妻到手，非常高兴，选了个日子，在家里款待夫人娘家的亲戚，并吩咐守门的仆人，今天凡是有来访的，都回答说不在家。

里面正喝得高兴时，卫遂忠来到大门口，求见来俊臣。

门仆回答说来俊臣不在家。

来俊臣家里今天在干什么，卫遂忠一清二楚，心中很是不忿，当下推开门仆，强行闯了进去，一见王氏夫人，就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

王氏夫人当着这么多娘家亲戚的面被人谩骂，心理直接崩溃，回到后堂，竟然自杀身亡了。

来俊臣大怒，命人将卫遂忠绑了起来，但后来还是饶恕了他，从此二人之间有了仇恨。

王氏夫人死了，来俊臣又听说段简家里还有一个美貌小妾，便派人再次前去放风，让段简把这小妾也送给来俊臣。

段简再一次屈服于来俊臣的淫威，把小妾又献了出来。

夺了段简的妻妾，来俊臣心里总是有些不坦然，干脆，命吏部的官员将段简外放。

满朝官员见了来俊臣都打哆嗦，吏部也不能例外，通过来俊臣嘱托吏部而当上官的有二百多人，撵走一个段简自然不在话下。

段简被外放到陈子昂的家乡射洪县（今四川省遂宁市射洪市），也许是把在来俊臣那里受的气都发泄到了这里，残暴专横，搞得满县百姓苦不堪言，又害死了陈子昂，致使一带文豪含冤辞世。

来俊臣想要陷害武家诸王、太平公主、各位禁卫军将领和皇嗣李旦这个消息，是卫遂忠告诉武承嗣等人的。武家诸王害怕了，这次一起来告发来俊臣。

联想到卫遂忠与来俊臣的过节，这一切就好解释了，这事很大可能是卫遂忠编造的。

可笑的是：来俊臣一生以构陷别人为生存手段，而构陷他，也是别人的生存手段。

来俊臣只不过是武朝构陷之风的代表而已

这件事发作之后，追求真相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因为，朝野一片声，要求杀了来俊臣。

负责审讯来俊臣的司法机构很快就提出了判决意见，要求处以极刑。这意见上报到了女皇那里，却被女皇搁置了。

女皇时代的行政效率还是比较高的，一般奏章送进去，一两日就会有批复。而要求斩杀来俊臣的这封奏章，送进去了三天，还没有得到回音。

宰相王及善知道女皇又想袒护来俊臣了，于是当面对女皇说：“来俊臣凶狠狡诈，贪婪暴横，他的行为，已是眼下的万恶之源，如果不除掉他，势必会动摇朝廷。”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女皇还是置之不理。

一个景色迷人的夏日清晨，女皇在皇家禁苑中，忽然来了兴致，想要骑马，命吉顼给他牵马。

君臣二人在美景中流连，女皇信口问吉顼：“外面最近可有什么热点话题？”

吉顼回答：“别的没什么，最热的就是关于来俊臣的奏章为什么还不批下来。”

女皇若有所思地说：“来俊臣为国家立过大功，朕正在思考这件事。”

吉顼对来俊臣恨之入骨，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当下对女皇揭发了很多来俊臣的黑幕，着重说的是他勾结一帮用心险恶之人，图谋架空女皇，借女皇之手除掉忠于女皇的所有大臣，同时他胁迫吏部，在各地安插了许多自己的心腹，已经形成了很强的势力，这些人将来都有可能对女皇形成威胁。

最后，吉顼说：“俊臣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何足惜哉？”

吉顼这一番话，女皇会听从吗？

甘当皇帝夜壶的下场

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六月初三日，全洛阳城都被一条消息轰动了：今日要在西市斩杀来俊臣了！

满城官民听到这消息，无不欣喜若狂，但同时，另一条消息却让人们感到非常悲伤：前首相、现任监察御史李昭德也要一同被杀了。

李昭德被流放岭南以后，不久也和来俊臣一样，被女皇赦免召回，授予监察御史职位。

李昭德的官是越做越小了，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斗志。他在一切场合，丝毫不掩饰对来俊臣等人的厌恶与鄙视，还曾经在殿庭之中，当众严词批驳来俊臣的同党、刑部侍郎皇甫文备，使得皇甫颜面尽失。

酷吏们当然对李昭德恨之入骨，时刻都想把他置之死地。

这一年的三月三日上巳节，来俊臣与他的同党们在龙门聚会，在那个面貌酷似女皇的卢舍那大佛下面喝酒，来俊臣想了一个花样。

他让人竖起了很多石头，上面写着朝中大臣的名字，然后命酷吏们轮番扔石子，打中哪一个就诬告哪一个。

来俊臣最想告的是李昭德，可惜，他们一伙人从上午打到下午，也没有打中李昭德的名字。

这消息走漏出来，有人告诉了李昭德，李昭德便也准备将来俊臣一伙人绳之于法。

正在此时，爆发了契丹的叛乱。契丹孙万荣打出的口号“还我庐陵王”，为他的反叛行为涂抹了一层正义色彩，确实蛊惑了一些人。

来俊臣与皇甫文备抢先一步，联名上奏，说孙万荣打出的这个口号，其实是李昭德给出的主意。

女皇勃然大怒，把前些年对李昭德的赏识全都忘记了，立刻把李昭德关了起来。

来俊臣一伙正准备庆功时，没想到武承嗣集团突然发难，来俊臣也进了大牢。经过吉顼的一番劝说，女皇下令，将李昭德与来俊臣一同斩首。

行刑的地点选在西市，洛阳城的西南门里就是西市，位于整个洛阳城的西南角，位置就在今天洛阳的隋唐植物园内。

这一天，成千上万的洛阳百姓走出家门，涌向西市，就像过一个盛大节日一样，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互相拱手道贺，争相表达着自己的喜悦和悲伤，基本都是同一个意思：“今日一喜一悲，喜的是来俊臣伏诛，悲的是李昭德蒙冤。”

来俊臣的人头一落地，这里就立刻上演了一出古今罕见的血腥狂欢。人群如潮水般地涌来，一边咒骂，一边争抢着吃来俊臣的肉，拔头发、挖眼睛、割耳朵，开膛破肚，摘心掏肺。

成千上万的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加入到这一种疯狂血腥的发泄行动中来了。很快来俊臣的尸体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但人们还不放过，将他的尸骨腾蹋成泥。

来俊臣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剩下，真正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他以残酷手段对这个社会的巨大恐吓。这一天，士民相贺于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从今日起，才敢安心入眠了。”

女皇听说了在刑场上发生的事情，也许来俊臣这个替罪羊的下场让她感到震惊和恐惧，也许是为了笼络人心，第二天，她发布了新的旨意：将来俊臣灭族，家属没收为奴婢。

李昭德和来俊臣，这一对多年的死对头，谁能想到殊途同归，竟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里结束了生命。延续了十余年的酷吏毒雾，也随着来俊臣之死，而逐渐消散了。

过了三个月，再没听说有谁谋反，女皇一时还有些不习惯，问大臣们说：“以前周兴、来俊臣主管司法，经常汇报说大臣谁谁谁谋反。国家有法律，我也不敢违反，只好听从他们。其中有些案子，其实我也怀疑，可是来俊臣等人送来的供状，都是犯人亲笔书写，我也就再没多想。自从周兴、来俊臣死后，再没听到有谁谋反的消息，是不是以前他们办的那些案子里，确实有冤枉？”

兵部侍郎姚崇回答说：“这些年的谋反案，全都是周兴、来俊臣制造的冤案。落到他们手里的人，生不如死，只好胡乱招供。还好，上天有眼，让您明白了这里面的原因，所以才杀了来俊臣。臣用自家一百口人的性命担保，从今以后，朝中大臣不会有谋反之人，如果万一有了，请陛下您把我按他们的同谋处理。”

女皇很欣慰，说：“那伙人差点害得我成了暴君，你今天这些话，深合我的心意。”

武则天当然没有被酷吏蒙蔽

而是他们的后台

不过，不管女皇怎么辩解，酷吏政治的第一责任人永远是她，而且，这些冤案极大概率是她故意制造了来恐吓天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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