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藏家故事|庄子睿：艺术收藏是一种“知识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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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藏家庄子睿，生长在上海，留学英国并获得艺术史硕士学位。2019年的一次萨拉热窝之旅，让他邂逅了人生中第一件打动自己的当代艺术作品。在持续的购藏行为中，他逐渐形成自己的收藏意识。不同于投资型的藏家，庄子睿带着学术研究的思维看待艺术。他尝试为自己的藏品“立传”，在名为“卡图石档案”的公众号中，写下一系列对藏品的解读，以此试炼着艺术写作的技巧和思考的深度，也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艺术品和艺术家“被更多人看到”。

/丹尼斯·哈拉契奇，《与猫的自画像》，纸本版画技法、墨与蜡笔，2020，庄子睿收藏

与其说庄子睿在收藏艺术，不如说这是一场“挑战认知边界”的实践。庄子睿说：“我的收藏是一种知识付费”。通过收藏，他得以走近艺术家，探讨艺术理念。从庄子睿的表达中，你能清晰地捕捉到他获取知识时的满足感，以及他对艺术创作的共情能力。收藏是他理解世界的一种捷径，因为艺术往往能直抵问题的核心。

/威廉·布莱克，《耶路撒冷：巨人阿尔比恩的流溢》，凸版蚀刻并由布莱克本人印制并着色，第 V 版（共 VI 版），1804-1820，庄子睿收藏

在庄子睿为自己悉心打造的公寓中，随处可见的艺术品、书籍、唱片填满了生活的缝隙。观看艺术于他而言是每时每刻的思考训练，比如他将自己最喜爱的收藏——乌雷的行为艺术影像作品放置在窗边，持续播放着乌雷将博物馆中的名作偷出来放到土耳其移民家中的过程。千百次观看，也让他得以反复回到那个顿悟的时刻。

/庄子睿的公寓被艺术品、书籍和唱片填满

当艺术家探讨的话题与收藏趣味发生重叠，两者的交织激发出他的另一种兴趣——策展。除此之外，庄子睿还向诸如英国V&A博物馆、诺丁汉当代艺术中心等国际艺术场馆捐赠藏品，将中国艺术家推荐至西方主流视野。

/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Dimension: Contemporary Chinese Studio Crafts）展览现场，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南肯辛顿馆，策展人：李晓欣博士 ©V&A博物馆

从庄子睿身上，我们能看到新一代藏家不同以往的收藏理念——不为所谓的“市场价值”所束缚，基于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对艺术的深刻理解，时刻保持在场。

庄子睿收藏的起点，始于2019年的萨拉热窝。这个满是弹孔和伤痕，废墟般的城市，给他带来巨大的情感冲击。他在老城区的一家裱画店中看到了一张正在装裱中的作品，画面展现了一名女性生育孩子的痛苦——庄子睿被深深打动，当即决定购藏。后来才得知这位艺术家名叫哈利勒·蒂克韦萨（Halil Tikvesa），是巴尔干地区极为重要的一位艺术家，作品已被MOMA收藏。

/萨拉热窝艺术家哈利勒·蒂克韦萨（Halil Tikvesa）

/Halil Tikvesa，《母与子》，纸本版画，1970-1980，庄子睿收藏

庄子睿本科在英国攻读工业设计，对音乐和时尚也萌发了浓厚的兴趣，他曾经组过乐队，担任鼓手，也会弹吉他。在涉足艺术收藏之前，他购藏过薇薇安·韦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标志性的秀款时装，前卫的绑带设计代表着他心中叛逆、先锋的态度。

/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经典设计Bondage Suit，庄子睿收藏了同款蓝色

/性手枪乐队主唱约翰尼·罗顿（Johnny Rotten）

研究生时期，庄子睿转向18世纪英国艺术史研究，聚焦英格兰诗人、画家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他发现布莱克虽被归为浪漫主义诗人，实则是一位冷峻严肃、极具批判性的作家，热衷探讨人类社会“病症的诱因”。他钟爱布莱克的画作《尼布甲尼撒》，“多数画家的作品都聚焦圣经故事中尼布甲尼撒由野兽变回人类的过程，布莱克却画出了他慢慢失去理智，从人沦为野兽的场景”。他再三就这一话题撰写论文，最后结集成书，由导师协助出版，作品被大英图书馆等场馆收藏。

/《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彩色版画，1795/c.1805，泰特美术馆收藏

/庄子睿出版的学术研究书籍《The Descendants from the East - Blake and India.》

谈及艺术收藏的初衷，庄子睿坦言：“当代艺术最迷人的特质恰恰在于其未完成性——艺术家只完成了作品的前半段，后半段由观众完成。这种不确定性、不稳定性，恰恰是最吸引我的部分。” 2023年前后，他决定更多地去支持艺术家，把收藏当做一件长久的事情来做。

/庄子睿接受《100个藏家故事》采访

在收藏过程中，庄子睿对艺术的思考从未间断。之前一位资深的藏家好友对他说：“收藏就是要不断地去挑战你的认知边界”——令他醍醐灌顶，并试图重新定义收藏行为。庄子睿表示：“我喜欢一件作品，并不是因为画得漂亮，而是想了解艺术家的创作意图。在与他们的交流中，得到具有启发性的哲学和历史观点，并找到理解作品的路径。”

/庄子睿在艺术展现场

比如，庄子睿收藏了艺术家林芳璐的三件作品《她的太阳》、《她的月亮》和《她的树》，两人就作品展开讨论，成为朋友。林芳璐告诉他，自己2015年前往云南，发现了扎花工艺。她注意到，购买扎染布料时，消费者看到的是一件成品，而女性手艺人为此可能耗费数周乃至数月，一针一线扎出繁复的纹样，再经过染色，最后将线结逐一剪开——艰辛的劳动过程隐没在那块完美无暇的布料之中。

这与当代社会中的女性处境高度相似——她们为工作、为家庭倾注大量心血，但这些努力往往是隐性的，难以察觉。因此，林芳璐将扎花步骤提炼出来做成装置，让劳动的过程被看见，“看见”本身远比最终产出的商业结果更重要，这正是庄子睿选择收藏林芳璐作品的缘由。

/林芳璐作品（从左至右）：《她的月亮》、《她的树》、《她的太阳》，2023，庄子睿收藏

另一件砂石雕塑作品《谭金娇消失在大亚湾》则带来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谭金娇是清末的一位女性海盗，曾劫掠英国商船，并将物资分发给当地百姓。英国人最终设法将其捕获，并处以极刑。透过这样一个小人物，竟能窥见大英帝国殖民体系与权力框架下对亚洲的残酷侵犯，这令庄子睿深受触动。

/朱湘，《谭金娇消失在大亚湾》，砂石雕塑，2023，庄子睿收藏

在庄子睿的收藏中，有一件委任艺术家童默创作的作品，原始图像定格了他毕业后在英国的最后一夜，“当时朋友们来为我践行，大家都非常不舍”。绘制完成后，庄子睿发现：“这一场景与艺术家的自身风格尤为契合，朦胧模糊的画面就像在回忆里看到的样子”。他将这件藏品视为人生的一个里程碑，不断激发自己对离别与重启的思考。

/童默，《伦敦的最后一夜》，布面丙烯，50x50cm，2024，庄子睿收藏

近年来庄子睿将收藏的焦点转向影像，他坦言：很多人会过于在意艺术作品的“绘画性”，而更能打动他的是“观念”。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这位“行为艺术祖奶奶”的很多观念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认知边界。庄子睿认为，自己收藏的《红色时期》与《蓝色时期》，作为行为艺术记录影像的静帧，并不足以代表阿布拉莫维奇在艺术史上的重要地位，但寄托着他对这位艺术家的喜爱，因而被戏称为“偶像周边”。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红色时期》/《蓝色时期》，艺术微喷，1998-2025，庄子睿收藏

另一件重要藏品来自乌雷，由一组11张明胶银盐照片及单频黑白无声影像构成，记录了他1976年在新国家美术馆实施的行为艺术——乌雷从展厅中取下卡尔·施皮茨韦格的画作《可怜的诗人》，将其悬挂在一户土耳其移民家庭的客厅中。“他从一个制度化的空间拿走了一样东西，破坏了这个制度，再把它输送到另一个非制度化的空间，使那里产生了制度”，庄子睿解读道：“这里面的权力交换，是整件作品最有意思的一个点。”

/庄子睿在《100个藏家故事》拍摄现场解读乌雷作品

“收藏犹如自我的延伸”，庄子睿觉得，他感兴趣的话题与方向，经由藏品向外延展，如同章鱼的触角——有其独立的思考与生命，却又统摄于同一个大脑——那个大脑就是他自己。作品在穿越层层叙述之后，抵达的始终是他这个人本身，他的生活、他的故事，以及他在某个时刻偶然产生的念头。

因为收藏，庄子睿与艺术家结缘并成为好友，也开始担任策展人，策划艺术项目。比如近期在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呈现的顾忠升个展“光锥下的 两种祷告”，探讨宏观与微观之间的视觉转化，以及影像的张力。

/ 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顾忠升个展“光锥下的 两种祷告”

/顾忠升，《Air Plants No.1》，2024 ©顾忠升

与马刺画廊的合作中，庄子睿带来自己收藏过的艺术家新作，呈现名为“零号病人”的展览。包括刘璇、林芳璐、林伟祥、胡卫齐、俞文杰、朱湘等艺术家，作品被摆放在同一场地时，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共鸣。“尽管这些艺术家地域相隔甚远，却能在同一场展览中和谐共生”，庄子睿认为：“他们底层的逻辑或许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尝试揭示社会的某种症候。”

/“零号病人”展览现场 ©马刺画廊

除策展之外，庄子睿还尝试向国际美术馆捐赠藏品，比如V&A博物馆和诺丁汉当代美术馆。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座桥梁，将中国艺术家引荐到更广阔的视野中。近期英国V&A博物馆“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就收录了庄子睿捐赠的中国艺术家赵淋的《共生》，这件作品以十分简练的形态涵盖了对进化论，对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探讨。

/赵淋，《共生》，匣钵泥、彩绘、铁金箔，2024，庄子睿捐赠

采访的尾声，站在被植物占据的工业遗迹中，庄子睿感叹：“人类太渺小了，我只想记录当下。这也是我做收藏的原因——我觉得一个思想，一个概念，一个故事，它能够流传的时间比人类肉身所能够流传的时间要长得多得多。”

他聊到一本名为《奶酪与蛆虫》的书，这部由意大利历史学家卡洛·金茨堡（Carlo Ginzburg）撰写的微观史名作，将历史的焦点从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中转移，聚焦到普通人身上。“我们收藏一件艺术品，只是收藏了宏观历史中一个微小的切片，它对于藏家，对于艺术家个人而言，却意义非凡。当这些切片交织在一起，你就能窥见时代精神的一个剪影。”

/庄子睿在《100个藏家故事》拍摄现场

《100个藏家故事》视频栏目每期锁定一位主角，围绕当代艺术、古董、珠宝、腕表、汽车、珍本、影像、设计、潮玩等多元主题展开。100段个人史，拼贴出收藏的多重光谱。我们记录选择，也追问选择，探讨收藏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当一切回归日常，收藏将如何“塑造你的美感生活”？

本期制作团队

100个藏家故事100 Collectors ©️

制片人Producer：曹丹 Cao Dan

监制Executive Producer：李昕 Li Xin

视频制作 Video Production：白之船工作室

导演 Director：任熠瑾 Ren Yijin

摄影 Videographer：徐帅 Xu Shuai

助理 Assistant：邵兴仁 Shao Xingren

剪辑 Editor：吕锐涛 Lv Ruitao

采访/撰文 Copywriter：李昕 Li Xin

设计 Design：孙语舒 Nova Sun

全部藏品素材感谢藏家惠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