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以一场极为低调的敲钟仪式，正式登陆纳斯达克

SpaceX以一场极为低调的敲钟仪式，正式登陆纳斯达克。

没有花哨的电子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物料。纳斯达克身处纽约时代广场，平日里游客络绎不绝，但现场没有布置任何巨型标识——只有几名SpaceX高管从侧门快步走进交易所，一旁的小群摄影师早已架好设备，等候抓拍这一历史性画面。这种刻意的简约与这场上市活动本身的分量形成了鲜明反差：这是美股史上规模最大的IPO，募资750亿美元，总市值高达1.77万亿美元。一街之隔的摩根士丹利总部以另一种方式弥补了这份冷清——竖起巨型广告牌，画面以火星为主题，打出倒计时标语：“SPCX 蓄势升空”。

马斯克并未亲自到场。他留在得州总部，在股票开始交易前发表了一段讲话，随后通过远程连线完成了敲钟。代替他亮相纽约的是SpaceX总裁格温·肖特韦尔。她在现场向全体员工表达祝贺，并透露了一个让人意外但又极为贴合这家公司基因的细节：在此次IPO开盘中，超过半数的员工自购了公司额外股票，总额近10亿美元。肖特韦尔对此“超级自豪”，并感谢了整个团队的“坚持不懈”。

SpaceX的上市逻辑，在华尔街掀起了不小的争议。与传统IPO遵循询价区间、听取机构反馈的惯常流程截然不同，马斯克选择了罕见的固定定价模式——发行价被直接锁定为每股135美元，绕过了路演谈判与机构博弈的传统环节。其逻辑并不难理解：在马斯克看来，SpaceX的资产是那些愿意穿越短期波动、坚信太空基础设施长期价值的“信徒”，而不是擅长波段操作的对冲基金。

因此，他打破惯例，将高达30%的配售份额预留给散户，试图把粉丝群体转化为企业的“布道者”。最终由于机构认购需求实在过于旺盛——累计认购额超过2500亿美元，超额近四倍——散户实际分配比例最终被摊薄至约20%，但即便如此，依然是传统标准的三倍有余。机构方面，承销团由高盛领衔，联合21家全球投行共同组成，这种顶配阵容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号：这不是一笔边缘创新公司的试探性上市，而是一场被当作市场级事件来处理的资本运作。

定价确定后，SpaceX上市首日盘中大涨29%，收盘报174美元，以此计算，马斯克的个人财富直接跨越了1万亿美元门槛，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美元富豪。《福布斯》此前估算其净资产约7800亿美元，SpaceX持仓占了大头——他持有该公司约8660亿美元的股权价值。即便在首发定价阶段，马斯克的净值也已逼近9700亿美元，距离万亿美元仅一步之遥；如今随着股价走高，这一门槛被轻松迈过。

但从巴黎贝西到硅谷，这笔交易的争议声浪同样不小。批评者的质疑集中在两点：其一，SpaceX当前的财务状况与1.77万亿美元的估值之间存在着某种“错配”。该公司一季度收入46.9亿美元，高于去年同期的40.7亿美元，但同期资本开支却高达101亿美元——投入速度远快于收入扩张。这意味着公开市场今天接受的，并不是一家已经完成收割的成熟企业，而是一家仍在大规模烧钱进行技术扩张的高投入型公司。其二，纳斯达克和富时罗素为SpaceX的巨型IPO专门修改了指数纳入规则——IPO后市值进入前40名的公司，上市15天即可被纳入纳斯达克100指数，不再遵循以往长达一年的观察期。惠誉旗下BMI研究机构对此提出警告，这种调整意味着被动投资者可能在上市数月内被迫持有未盈利公司的股票，相当于将风险从私募投资者转移到更广泛的公众储蓄群体。

然而，要理解为何全球资本会疯狂涌向这家火箭公司，就必须回到它草创之初的那段几乎被淹没的历史。那是一个不断挑战“不可能”的故事，也是理解今天为何市场愿意给出1.77万亿美元估值的关键注脚。

时间倒回2001年。刚卖掉PayPal、手握约1.8亿美元套现资金的马斯克，怀着在火星上建立一个名为“火星绿洲”温室的大胆设想，飞往俄罗斯试图购买翻新的洲际导弹。但在莫斯科的谈判桌上，俄罗斯航天局的设计师对他的想法不屑一顾，甚至朝他的鞋子上吐了口唾沫。在返程飞机上，马斯克做了一个改变航天产业走向的决定：既然原材料成本仅占火箭造价的不到3%，为何不自己动手造？2002年6月，SpaceX诞生于洛杉矶郊外埃尔塞贡多的一个旧仓库。马斯克的愿景听起来近乎疯狂——将火箭发射成本降低至传统水平的百分之一，最终让人类成为星际物种。

然而，梦想的代价是惊人的。2006年到2008年，猎鹰1号连续三次发射失败：第一次因燃料泄漏而起火坠毁；第二次因二级火箭失控而失败；第三次在近乎完美的一级飞行之后，一二级分离失败，火箭再次失控。资金迅速见底，外部融资彻底断绝。马斯克同时面临SpaceX和特斯拉双双濒临破产的局面，那段日子被他形容为“一边嚼着玻璃，一边凝视死亡的深渊”。工厂里只剩下最后一枚猎鹰1号。如果第四次再失败，SpaceX将彻底消失。

2008年9月28日，在马绍尔群岛的欧穆雷克岛上，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升空。这一次，它成功进入地球轨道——成为历史上第一枚达到这一高度的私人公司液体燃料火箭。“如果第四次发射失败了，那就是SpaceX的结局，”马斯克后来在一档播客中回忆道，“但命运那天眷顾了我们”。

正是这次戏剧性的濒死逃生成为了转折点。短短几个月后，NASA向这家差点倒闭的初创企业递出了橄榄枝——一份价值16亿美元的国际空间站货运服务合同，彻底改写了SpaceX的命运。猎鹰9号于2010年完成首飞；龙飞船于2012年成为首个与国际空间站对接的商业航天器；2015年12月21日，猎鹰9号一级助推器成功垂直降落，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轨道级火箭回收，打破了几十年来“火箭只能一次性使用”的行业铁律。截至目前，猎鹰9号已有单枚助推器完成35次飞行，发射成功率接近100%，发射成本降至每公斤约3000美元，而传统火箭的成本高达每公斤1-2万美元。2020年5月，龙飞船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商业载人飞行任务，将两名NASA宇航员送入国际空间站，结束了美国自2011年以来依赖俄罗斯飞船运送宇航员的尴尬历史。

此后，SpaceX迅速扩张。在发射服务领域，它凭借猎鹰9号和猎鹰重型火箭，承担了全球超过90%的商业载荷入轨任务——仅2025年就完成了167次发射，相当于每两天多就有一枚火箭升空，占全球轨道发射总量的一半以上。星链星座目前已有超过1万颗卫星在轨，全球用户突破900万，覆盖18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营收突破450亿美元。而为了火星建造的星舰——人类历史上最大、最强、也是唯一具备完全可重复使用能力的火箭——单枚助推器已可重复使用数十次，全箭复用后发射成本有望从目前的数千万美元降至数百万美元。

从2002年被人嘲笑的废仓库创业，到2008年濒临破产的生死边缘，再到2026年6月以1.77万亿美元市值敲响纳斯达克的开市钟，这家公司的生命轨迹本身就是一种极限叙事。无论资本市场最终如何理解这笔定价——是真实的远见还是过度的狂热——SpaceX用24年的时间证明了那些“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