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十多年的衰退型/经营失败型城市

上文谈了最近三十多年我国经营最成功的城市，本文探讨一下它们的相反面，笔者姑且将之分为两种：一种是新的经济发展模式下，由于资源要素的缺陷，衰退严重的城市；另一种是拥有相对优越的条件，却没有发挥好长处，经营比较失败的城市。

东北城市群：沈阳、大连、鞍山、长春、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大庆等

1992年我国百强市中，东北三省拥有12个，如果把时间再放久远一些，1984年的工业百强市中，东北达19个，其中前20强，东北占6个，即便是中等城市铁岭也能位居全国第63名，高于合肥、贵阳、南宁等众多中西部省会，赵本山说它是一座大城市，确实也没有太吹牛。

但是到了2025年，铁岭在全国297个地级及以上城市中，排名第290名左右，GDP总量为778亿，不仅远远低于地级市经济规模平均水平，即便是比很多县级单位也逊色很多，现在千亿县已经非常不稀罕，大概有500多个县区经济规模超过铁岭。

现在全国百强市中，东北仅有4个，排名最高的为大连，位列全国第29，是各大区中最弱的一个。仅就标题中的几个大城市来说，从1992年到2025年，沈阳从9名降到第31，大连从第14名降到第29，大庆从第21降到第133，哈尔滨从第26降到第50，鞍山从第27降到175，长春从第28降到第40，吉林从第50名下降到第209名，齐齐哈尔从第56下降到229名。

(东北是收缩型城市最集中的地区）

全国多数经济排名下降100名以上的城市都在东北，这种降落幅度意味着经济地位至少两个阶梯的下降，即从强二线，下降到弱三线，甚至是四线城市。1992年东北三省的GDP总计约为2990亿，占全国总量的 10.7%，2025年为6.5万亿，占比下降到4.6%。

东北城市群的衰落原因有多个方面，有的是资源枯竭导致的，比如阜新、本溪等，但多数是经济市场化程度不足导致的。由于旧的计划机制工业存量过大，即便是市场化改革之后，大型国企依然是处于生产供应链核心地位，民企只能提供配套服务，不能发育出一套有竞争活力的市场经济体系。

东北人口密度过小，城市化水平高（1990年就达到50%，领先全国20年），剩余劳动力少，导致基本不可能吸收外资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从而没有吃到加入WTO的红利，也就无从加入以贸易和投资为纽带的全球技术交换体系，实现工业存量的技术和管理升级。

另外，东北虽然地理上距离中国最重要外资来源地日本和韩国很近，但是朝鲜半岛分裂状态，以及图们江出海口迟迟不能得到出发，使得东北货物出口到日韩远不如山东、江苏和浙江便利，这也使得日韩投资重点转向山东及以南地区，东北本来的东北亚核心腹地的地理优势反倒因为地缘政治环境成了地理劣势。

中西部老工业城市：兰州、太原、大同、绵阳/德阳、昆明、柳州等

这些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1950年代“一五计划”重点建设地区，一种是1960年代、70年代三线建设重点地区。“156项工程”中，太原有11个，仅次于西安的14个，兰州6个、株洲3个、大同2个，而三线建设工程，绵阳（包含今天的德阳、遂宁、广元部分县区）、柳州和昆明都是重点地区。

（一五计划和三线建设重点项目分布区）

依赖新中国成立前三十年积累的雄厚的工业遗产，上述城市在1990年代早期，仍具有重要地位。大致而言，兰州、太原和昆明经济总量都在全国前50名，相当于西安的70-90%左右；绵阳和德阳的经济总量加起来相当于成都的70%左右，柳州和株洲也都是与本省省会体量相当的强地级市。

但是2025年，它们与参照物的差距已经急剧扩大，昆明、太原、兰州GDP只有西安的62%、38%、28%；绵阳、德阳GDP之和只有成都32%，柳州和株洲也与本省省会南宁、长沙差距不断扩大，柳州为南宁的二分之一左右，株洲为长沙的四分之一左右，变为普通地级市，大同排名也从前100变为200名左右。

1985年之前，天津的经济总量稳居全国第三，1985年北京工业产值为281亿，而天津是254亿，没有太大差距。如果考虑北京人口规模大于天津，那么天津在人均上毫不逊色于北京，这时候“北上天”是一线城市的代名词。

以后虽然有深圳和广州崛起的冲击，以及即便考虑GDP数字注水的因素，在2015年之前，天津经济总量一直处于前六名是问题不大的。

我们以天津经济数据更接近真实的2011年为例，该年北京GDP为1.62亿，天津为1.13亿，仍然接近北京的70%，人均则达到北京的90%左右。此外，天津GDP仅比深圳少200亿，比广州少1100亿，差距非常小。

但是在2010年代下半叶，天津与北京、深圳和广州的差距迅速拉开，2020年天津首次跌出前十，2025年为第12位，GDP仅相当于北京的35%或深圳的47%，已经从一线或准一线，降为与宁波、青岛、无锡相当的二线城市。

天津竞争力的衰退还体现在上市公司数量、个人所得税、500强企业数量，这些真正反映经济实力的指标上。天津仅有72家A股上市企业，在20名开外，低于东莞、常州、绍兴等地级市，截至2026年3月底，总市值为1.88万亿，全国排名第十，约为北京的十八分之一或深圳的七分之一，如果考虑到北京、深圳有大量港股、美股上市企业，市值差距则更大。2024年天津个人所得税纳税额234亿，位居全国第十，仅为杭州的38%、深圳的18%或北京的12%。

2025年的中国企业500强，天津为6家，而上海、深圳、广州分别为46家、28家、24家；民营企业500强，天津为5家（而2015年为14家），数量排在第30名开外，最大的民营企业仅排名第68位。在计划经济时代，天津有一大批全国知名企业，如天津钢铁厂、汽车厂、手表厂、自行车厂，研制出新中国第一部电话、第一只手表、第一架照相机、第一台电视机、第一台汽车发动机等等，不过现在天津的企业群逐渐淡出中国的创新舞台。

天津的落伍主要是因为种种主客观原因，错过了重化工业化向服务业（尤其是数字科技服务业）的机遇导致的，金融服务、数字科技发展的滞后，又进一步影响了旧的工业存量的智能化转型，是以天津制造业十几年前还基本与北京在同一起跑线上，但是现在的创新水平截然拉开。

天津拥有良好的人才基础，36%以上人口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南开和天大两所985高校，又是海陆交通枢纽，可以说是北方资源禀赋第二优越的城市。在北方城市竞争力集体下滑的情况下，天津是止跌复起的最关键战略支点。所以，在区域经营战略上，国家应该用好天津这个棋子，给予天津更多的自由度和支持。北京独木难成春，一个有活力的天津，对其只能有利而无害，二者相互支援也才能激活华北经济。

山东城市群：淄博、潍坊、枣庄、滨州、东营、烟台和威海

山东从1982年以来，尽管一直保持全国前三、北方第一的地位，但是竞争力却总体下降了不少。1985年山东经济生产总值是广东的1.2倍，江苏的1.08倍，位居全国第一；2005年，山东仍高于江苏，位列第二，2015年GDP尚且是江苏的90%，差异不大。

但是到了2025年，山东GDP只有江苏的70%（10万亿VS14.2万亿）；同时，仅比浙江多5900亿元，很有可能近几年被浙江超越，这就意味着山东保持了60余年的GDP前三地位将终结。

从省内城市看，山东除了青岛、济南（靠强省会战略）保持了原有地位，以及民营经济发达的临沂经济排名有较大提升外，其余地级市基本在1992年以来的时间线中处于衰落地位。

（重工业城市淄博的衰退，是山东城市群近年发展困境的代表）

1992年山东有5个城市位居全国前25名，分别是青岛第12、烟台第17、潍坊第19、济南第22、淄博第25，数量与江苏并列第一名。彼时的烟台、潍坊经济总量高于宁波，与杭州、成都相当，是妥妥的强二线城市。仅有200余万人口的威海，经济总量也能排到全国第41名。作为次发达地区的济宁排名第36、泰安第54（高于东莞、厦门）、东营第61、枣庄第81。

2025年，城市多数都位次降幅很大，烟台第25（下降8名）、潍坊36（下降17名）、济宁第53（下降17名）、淄博65（下降40名）、东营第78 （下降17名）、威海第95（下降50名）、泰安第97（下降43名）、枣庄第150（下降69名）。山东城市群尽管没有东北城市群那种排名的断崖式下跌，但是这种普降的情况还是很突出的，其中的原因将在下一部分与苏南地区一同分析。

无锡

无锡尽管是中国城市中的优等生，但是这些年地位仍然下降了不少。1990年代，无锡在数个年份都排全国第7，高于杭州、深圳、成都和武汉。无锡是1983年才独立建制，人口、面积规模在江苏属于比较小的地级市，能取得如此成绩，比苏州更让人震撼，是当时全国最成功的地级市。

不过到了2025年，无锡全国排名从第7下降为第14，长三角内排名从第3下降为第6，GDP总量从杭州的1.1倍下降至0.7倍。2025年无锡有9家企业进入中国企业500强，但是均是国企、村集体企业或传统制造业企业，如无锡产业发展集团、海澜之家、新长江集团（长江村办企业）、华西集团等。

2025年无锡的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总和为646亿元，远远低于宁波的1096亿或杭州的2126亿，仅于青岛和西安相当，反映了无锡企业多而不强的现实。

无锡在长三角或整个东南沿海经济地位的下降，集中反映了苏南模式的弊端。改革开放初期，苏州、无锡、常州等地乡镇企业遍地开花，主要是为上海、南京的大型国企生产初级产品或零部件，是中国供应链专业分工的最早原型，在后工业化阶段，又纷纷转向重化工企业，奠定了今天苏南企业的管理模式和产业结构基础。

我们可以看到，江苏省现在最大的民企，几乎全是以重化工业为主营业务，具有代表性的有：恒力集团（苏州吴江南麻镇乡镇企业改制而来，主营石油、化工，全球500强）、盛虹控股（苏州吴江盛泽镇乡镇企业改制而来，主营石化、印染等，全球500强）、沙钢集团（全球500强）、永卓控股（原为张家港村办企业，主营钢铁、新材料等）、中天钢铁（总部常州）、新长江实业（钢铁冶金、造船等）、三房巷集团（无锡江阴周庄村办企业改制而来，主营化工）。

总之，苏南尽管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但是其企业产权/管理模式和产业构造，与浙江、珠三角仍有相当大的差异，导致企业利润不高，在价值链高端层面缺乏有实力的企业。

我们再以苏南上市企业利润为例。苏锡常三市共有432家，如果是一个省的话，排名第六，高于山东、四川等经济大省。不过苏州234家A股上市公司归母净利润仅为470亿，无锡123家上市公司净利润为414亿，常州75家上市公司净利润不超过100亿，三地上市企业合计利润不足900亿，户均约2亿。

而杭州一城235家上市企业利润就超过1200亿，户均达到5.1亿；深圳442家A股上市公司净利润更是超过6000亿，户均13.6亿。

上文提到的山东城市群衰落，与苏南城市群的大而不强，形成机制基本类似。改革初期，山东也与江苏一样，形成了发达的乡镇企业，胶东半岛、苏南和珠三角可谓当时乡镇工业最发达的三极。

与珠三角的乡镇企业多属于个人出资、生产消费品不同，山东、江苏企业多数是乡镇或村一级集体企业，又多数作为境内大中型国企的配套企业。这种模式在改革前期国有企业仍然主导制造业产业链的时候，以及工业品短缺、而忽略质量和服务的时候占据优势，所以80年代至90年代前期是山东和江苏经济最辉煌的时期。

（发达的乡镇集体企业为苏南赢得了工业化先机，但某种程度上也成为影响发展转型的负面资产）

到2001年加入WTO之后，珠三角模式和浙江模式优势逐渐凸显出来，尤其是进入数字经济时代后，胶东半岛模式、苏南模式与新质生产力的脱节越来越严重，是以山东在最近十年，经济竞争力加速下降，而江苏也有好几个地级市出现债务危机。

广东城市群：佛山、珠海、江门、潮州、汕头、肇庆、湛江和茂名

除了东北老工业基地这个特殊情况外，省域内出现城市竞争力集体大幅度衰退的只有两个省份：山东和广东。这两个都是中国发达的经济大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1992年的广东与现在的江苏、山东一样，都是地级区域经济发展均衡，且实力都比较强的省份：佛山排名第15、肇庆第29（高于福州）、江门第35（高于长沙）、湛江第40（高于绍兴）、茂名第51（高于金华）、珠海第58（高于南昌）、汕头第61、揭阳第92、梅州第97。如果考虑到上一年汕头地区被分为汕头、潮州和揭阳三个地级市，以过去整个汕头的经济体量，也能排到全国第25名左右，与宁波、济南相当。

但是最近三十多年中，广东经济资源严重两极分化，除了深圳、东莞地位迅速提升，广州稍有下降外，其他地级市都下滑幅度比较大，这与山东只有济南、青岛、临沂保持了原有地位很相似，但是山东的经济均衡情况还是好于广东。

2025年佛山排名第22（下降7名）、珠海第77（下降19名）、江门第80（下降45名）、茂名第88（下降37名）、湛江第91（下降50名）、汕头第121（下降60名）、肇庆第124（下降95名）、揭阳第145（下降53名）、梅州第211（下降114名）、潮州第219（下降约100名左右）。

近30多年来，广东省21个地级市中，只有深圳、东莞、广州、惠州、珠海和中山6个跑赢了全国平均增长速度，其余都是属于低发展速度地区，甚至有好几个地级市是与东北老工业基地并列的，发展速度最低的地区。

（除了红色区域外，广东多数区域收入水平都低于全国平均数）

如果说北方老工业城市的地位下降，属于大气候下的、资源禀赋不济的衰退，广东城市群的下降，则属于客观条件优越下的经营失败，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又体现在潮汕三市。

潮汕地区自古是文教、商贸重地，近代潮汕商更是东南沿海——南洋经济圈的最有影响力的商帮。依赖海外经济网络优势，又加上改革之初的特殊政策，潮汕是中国工业化启动最早的地区之一，工业总产值在80年代一度高于深圳，1992年潮汕三市合起来仍有深圳的70%。但是现在的潮汕三市合起来不足深圳的20%，工业仍旧大体停在低水平仿造阶段；人均GDP只有全国60%左右，从发达地区变为落后地区。

（潮州的城建告诉游客，这里曾经富过，但是最近三十年变化不大）

地理位置较好的珠海和江门也不能说做的成功。珠海与深圳基本处于同一起跑线，但是现在珠海GDP只有深圳的九分之一，上市公司数量只有40家（在东南沿海地级市中，属于落后的），市值总计更是只有5000亿左右，仅为深圳的二十五分之一。江门在改革之初属于富庶发达的地方，江门五邑海外华人网络的政商影响力，并不弱于潮汕帮，但是除了造纸外，江门在这三十多年没有产生像样的有竞争力的产业。

广东城市群的衰败，一方面归因于城市管理者自身战略能力不足。1992年之前，广东全省享受到国家在外贸和外资引进上的特殊宽松政策，境内各个地区/地级市基本都实现了躺赢，然而多数地方没有把这种工业化上的先机，转化为继续前进的优势，而是重复在低水平陷阱或路径依赖里。

另一个就是行政区划的失败，把地级市划地过小、过碎，行政分割严重影响了经济资源的聚合。山东有16个地级市、江苏有13个、浙江有11个，而广东有21个，尤其是1988年惠阳地区拆分为惠州、河源、汕尾，1991年潮汕一分为三，不不能不说都是败笔。现在学界经常有人呼吁汕尾与惠州合并，珠海与中山合并，潮州与汕头合并，政府应该研究一下可行性。

以上是对城市衰退或经营失败的粗略总结，仅仅作为对经济现象的一个观察，并无地域歧视或唱衰某地之意。我们还应该看到，随着人口出生率骤降、经济发展速度放缓，未来多数城市规模都将收缩，面临着衰退的危险，只有极少数城市能够获得充足的增长资源。

所以，接下来城市经营越来越重要，以前城市间的竞争是进步十公里还是两公里的区别，以后则是进步一公里，还是退步一公里的区别。今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和个人用脚投票，迁徙向那些经营成功的城市，城市分化的马太效应将会快速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