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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梦婷(西北政法大学经济学院)
在现实生活中,社会中的大多数人鲜有机会亲身进行大量爱情伦理选择的实践,因此我们期望从文艺作品塑造的故事中提炼、总结经验,获得相应启迪,这也是我选择从爱情伦理视角赏析这部话剧的原因。长安大学生如夏花剧社演出的话剧《玩笑》既刻画恋爱心理,也对情爱伦理提出质疑,细腻展现人性的复杂面貌,其中包含爱情的执迷失度、意象之爱的虚幻脆弱,亦呈现出信任的扭曲、忠诚的消解。全剧铺展出多条截然不同的爱情伦理线索,带给我诸多伦理层面的思考与启发。
剧中每一条爱情伦理线索里,角色们诸多重大抉择皆因一场场玩笑而起,这些选择也彻底改写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在爱情秩序稳定的理想世界中,人应当树立健全的伦理意识,做出理性的伦理选择。而在这部剧里,玩笑与戏弄构建起一个特殊世界,人生如戏,爱情彻底失序。
本文所探讨的 “伦理”,并非现实中冰冷刻板的规则条文。刘小枫提出:“什么是伦理?所谓伦理其实是以某种价值观念为经脉的生命感觉,反过来说,一种生命感觉就是一种伦理;有多少种生命感觉,就有多少种伦理。伦理学是关于生命感觉的知识,考究各种生命感觉的真实意义。” 从本质而言,伦理是对个体生命可能性的探索与思考。本文关注的并非通用的道德准则,而是人物的人生际遇与性情选择。我希望借助这部作品,探析人物过往与当下的生命状态,探寻生命应有的模样。正如剧中的流浪汉诗人,以戏谑、愚弄世人的方式,不断追问生命的更多形态。这一设定让本剧具备了叙事伦理学区别于理性伦理学的实践力量:当人走入一段叙事所构建的时空,自身或他人的生活便可能发生根本性转变。因此,该剧的核心是探讨个体价值取向、生命理念与生存意义,着重展现人生的多元可能,描摹人性世界复杂的情感;它拒绝单一的道德定论,也不局限于简单的善恶评判,而是以包容、宽厚的视角看待世间人与事。就此而言,本文的研究切入点虽有不同,但探讨的核心问题本质相通。
本剧的爱情伦理具备深刻的探讨价值,根源在于剧作设置了密集的伦理冲突。剧中所有人都身处相互交织的伦理网络之中,每个伦理身份都裹挟着多重伦理责任,爱情伦理常与其他伦理体系交叉、对立,将角色推入进退两难的伦理困境。无论角色遵从哪一种伦理准则,都必然会违背另一种正义。
涉世未深的贵族小姐莞尔家教严苛、出身名门,言行举止恪守规矩,言谈举止、衣着装扮无不显露出大家闺秀的矜持、羞怯与温婉善良。她正值青春懵懂的年纪,向往自由恋爱,却又深受母亲的管束与保护,始终犹豫不决。这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渴望爱情,又害怕被拒绝,在感情里畏首畏尾。她与诗人志趣相投,内心萌生好感,却始终无法笃定这份心意,传统家教与长辈的教诲不断束缚着她的情感,让她陷入 “情” 与 “理” 的矛盾之中。即便心生爱慕,她也只能背负重重压力,谨守分寸、静观其变。这一人物形象,直观展现出自由恋爱权与家庭伦理的冲突,也是亲情责任与个人命运之间的伦理对峙。
青年诗人一生经历两次远行:第一次背井离乡,寻觅赏识自己的伯乐;第二次告别爱人,奔赴远方求取功名。两次选择看似皆是命运捉弄,实则亦是心性使然。业内知名前辈一句带有戏谑意味的赏识之语,让他满怀希望带着诗作离开故乡,期盼才华得以施展、功成名就后荣归故里。而旁人的无心之举,再次扭转了他的人生方向。他毅然选择从军,渴望凭借战功赢得功名,以此跨越与莞尔之间的阶级鸿沟,获得平等相爱的资格。在诗人眼中,平民与贵族有着云泥之别,他内心深处被森严的等级观念束缚,极度看重家族声誉与社会认可。
本剧并未明确交代时代背景,但从诗人的选择中,仍能窥见特定社会制度与文化环境所塑造的价值观念。他两次看似莽撞的出走,表面由他人的玩笑引发,本质却是一个初入社会、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渴望被外界看见、被他人认可的真实写照。两次远行,都是他向外求索、寻求外界认同、努力立足于世的过程。渴望自身价值被认可,本就是人之常情。因此,他的经历看似造化弄人,实则皆源于本心。
剧作者运用大量诗意化语言,将男女主角的相遇场景,塑造成浪漫纯粹、生机盎然的理想天地。年轻的二人在情愫萌芽之际,尽情享受被关注、被倾听的美好。这段田园牧歌式的爱恋,在诠释爱情本真伦理内涵的同时,也让人心生隐忧:这份感情降临在两个心智尚未成熟、人格尚未独立的年轻人身上,未来注定充满变数。莞尔对诗人的爱纯粹而理想化,却也暴露出她将爱情过度神圣化、虚幻化的问题,注定让这份感情根基薄弱。诗人贪恋这份爱慕与崇拜,却又一次次被迫回归阶级分明的现实。
本剧架空了具体的时代背景,也让故事拥有了更多解读空间。它可映射社会转型、秩序失范的现实境遇,与狄更斯笔下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颇为相似:彼时的年轻人在爱情抉择中,社会身份、家庭背景、经济条件成为举足轻重的因素。唯有挣脱世俗偏见、超越物质差距,双方的爱意足够坚定,这段感情才能摆脱世俗的桎梏。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提出,真爱是一种主动的行为,而非被动的情绪;爱是主动奔赴,而非盲目沉溺。莞尔便是典型的痴情付出者,她全心全意信任、崇拜诗人,爱到浑然忘我。她以近乎信徒般的虔诚对待爱情,将爱人视作完美的化身,盲目崇拜,无法理性看待对方身上的缺点。首先,莞尔对诗人的信任建立在幻想之上,从未真正认清对方的本心。她久居深宅、阅历浅薄,诗人丰富的人生经历为她打开了全新的世界,恰好契合了少女的浪漫憧憬。她因对方的故事心生爱慕,继而将其神化为英雄,把爱情当作人生的精神支柱。可这份爱意充满幻想,她对诗人真实的性格、喜好一无所知。所幸,诗人退伍归来后,莞尔渐渐褪去狂热,开始诘问与反思,也让我们看到了她的成长。人生的一次次变故,不断完善着她的人生观、价值观与爱情观。
深入来看,诗人极度需要莞尔的爱慕来满足个人尊严与价值诉求。身为异乡平民、前线士兵,他在战火中未能收获名望与尊崇,战争无法证明他的人生价值。而莞尔的爱情,成为他维系尊严、彰显自我价值的依托。莞尔的容貌、出身与家族地位,既能为他增添荣光,也能为他构筑稳固的社会根基。一旦这份爱意消散,他的尊严与价值便会再度崩塌。他一心想要打破门第壁垒,也曾感慨 “若是你做寻常人家的妻子该多好”,究其根本,他的爱情掺杂着自私与虚荣。莞尔无私的爱慕与付出,抬高了他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让他成为爱情里高高在上的掌控者,独占全部的爱意,这便是二人爱情关系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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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伦理界定了恋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地位、相处模式,以及对应的道德准则与伦理信念。每个人的爱情观不同,爱情呈现的形态也千差万别。爱者与被爱者是爱情伦理天平的两端,爱意的付出与索取,直接决定了双方在关系中的地位:一味付出的爱者,满心倾慕、主动奉献,不断弱化自我,容易走向自我牺牲,在关系中处于被动;被爱者沉溺于他人的爱意与追捧,坦然接受付出,极易自我膨胀、独断专行,占据关系的主导地位。
一段健康的爱情,应当实现爱意的双向流动与平等沟通,双方角色相互转换,在付出与回报、索取与奉献之间达成动态平衡,爱与被爱建立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之上。但爱与被爱都需要把握尺度:爱者过于痴迷,便会盲目崇拜、丧失理性,彻底迷失自我;被爱者恃宠而骄,便会将爱意化作占有欲,沦为情感里的掌控者。这两种失衡的状态,都会扭曲爱情,因痴生怨、因爱生恨,最终酿成悲剧。莞尔与诗人的爱情故事,便深刻印证了这一道理。
本剧揭示出:即便源自精神契合的纯粹爱恋,也未必能走向幸福。倘若爱意过于浓烈炽热,便会让人丧失理智、变得偏执,使爱情沦为自我折磨的牢笼。汹涌的情感冲垮理性的防线,人被情绪支配,最终只会走向毁灭。在浪漫缥缈的表象之下,爱情往往潜藏着深层危机。秉持 “爱情至上” 的理念时,更要坚守节制、理性与智慧的品德。
剧中对诗人与莞尔的爱情刻画,侧重于描摹人物的生命感知;而其余几条情感线索,则更多围绕爱情伦理的抉择展开。对于夜莺而言,求而不得的爱情仿佛是命中注定。她的爱情观,与瓦西列夫在《情爱论》中的观点不谋而合:“爱情从来就既是令人激动的回忆,又是明快清澈的期待。” 她自年少时便执着于对宿命良缘的期盼,一场玩笑般的命理说辞,更是让她彻底深陷执念。在这份感情里,她彻底丢失了自我,眼中只有理想化的爱人形象,既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对方,最终这份纯粹的爱恋终究难以圆满。
而在另一段关系里,夜莺又成为被爱慕的对象。弟弟对她生出本能的情欲,在懵懂之中想要夺人所爱;兄长则陷入非理性的爱恋,让这份感情成为伦理规则下的牺牲品。二人深陷亲情伦理与爱情伦理的两难抉择,最终选择牺牲爱意、成全道德,让夜莺离开。可这一选择也催生了爱情伦理的悖论:因恪守道德而放弃的爱情,是否算得上真爱?在二人争论、抉择的全过程中,夜莺始终被当作被动的客体,从未拥有话语权。二人标榜的道德之爱,实则是对他人的不公。本剧借此抛出深刻的思考:爱情本身带有自私的属性,极端自私违背道德,可一味牺牲自我、刻意标榜道德的爱情,又失去了爱的本真。爱情领域的道德评判标准本就相对且具体,也由此催生了诸多爱情伦理的困惑与悖论。
一对兄弟将爱情视作二人之间单方面的游戏;流浪汉诗人则把亲情、人情与命运当作风雅的玩笑、应酬的虚文。他肆意玩弄命运,漠视家庭责任,久而久之,妻子对他彻底失去尊重与信任。当他卸下伪装、以真面目面对家人时,换来的只有妻子的戏谑与嘲讽。以戏谑回击戏谑,让一心捉弄他人的他自取其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剧作者并未给剧中人安排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而是将众人执着的爱情追求,演绎成一场轻浮荒唐的闹剧。但作者并未刻意批判当下的婚恋弊病,只是客观呈现一幕幕人间百态,不预设立场、不强行说教。
在一众角色中,能言善辩、诙谐机敏的流浪汉诗人尤为特殊。他既是事件的亲历者,洞悉所有内情,又时常以旁观者的身份发表见解,相当于剧作者的代言人,这也是本剧巧妙的叙事手法,能够引导观众主动思考、不断发问。他指点他人的爱情,戏耍旁人的命运,自己却独守孤独。他妄图掌控自身乃至他人的命运,扮演主宰一切的 “上帝”,可事实上,人想要挣脱命运的桎梏,依靠的是坚守本心、活出自我。反观这位流浪汉,他从未拥有直面命运、奋起抗争的精神,终日虚度光阴,以玩笑消解人生,实在令人惋惜。他刻意扮演落魄流浪汉、故作玄虚的术士,揣测他人内心,在别人的人生里扮演先知。他一味迎合既定的人生角色,看似想要挣脱 “神性” 的束缚,却又不断制造新的 “偶像”,所有选择都脱离了 “人” 的本心。这一切,仿佛又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他终究逃不开既定的宿命。
本剧以爱情的种种困境为切入点,透过爱情百态窥探人生全貌,围绕功名、生死、爱恨等永恒的人生命题展开叙述,凸显出命运充满偶然的特质。旁人一句无心之言,便能扭转一个人的人生轨迹,生命的无常满含荒诞感,渺小的个体如同命运手中的玩偶,身不由己。在看见命运偶然性的同时,我们也能读懂其背后的必然性。
回望过往,人生从来只有一条既定的轨迹;展望未来,前路却仿佛拥有无数种可能。命运,本就是偶然与必然交织的产物。命运的谜题始终蛊惑着世人,流浪汉诗人以自身的经历揣测众生的归宿,用单薄的肉身丈量命运的万千模样。本剧描摹出芸芸众生相似又各异的人生轨迹,道尽了人被时空与境遇束缚的无尽遗憾。放眼世间,众生上演着百态人生,可落到每一个独立的个体身上,人生轨迹都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刻的。纵使奋力挣扎,也终究难以挣脱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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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剧社的《玩笑》以失序的爱情开篇,以戏如人生的感慨收尾。最后,引用李泽厚先生 1994 年写于《哲学探寻录》中的一段话作结:“道在伦常日用之中” 才不是道德的律令、超越的上帝、疏离的精神、不动的理式,而是人际的温暖、欢乐的春天。它才可能既是精神又为物质,是存在又是意识,是真正的生活、生命和人生。品味、珍惜、回首这些偶然,凄怆地欢度生的荒谬,珍重自己的情感生存,人就可以 “知命”;人就不是机器,不是动物;“无” 在这里便生成为 “有”。
参考文献:
[1]刘小枫。沉重的肉身 —— 现代性伦理的叙事纬语 [M]. 北京:华夏出版社,2004:4-8.
[2]弗洛姆。爱的艺术 [M]. 李健鸣,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18.
[3]基・瓦西列夫。情爱论 [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32.
[4]张建波。逆游的行魂 [M]. 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12:8.
[5] 李泽厚。哲学探寻录 [J]. 原道,199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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