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佑年间,苏洵着手给眉山苏氏修一本族谱。
眉山苏氏的始祖是唐朝的苏味道,这一点是确认无疑了。
神龙元年(705年),苏味道因为依附张易之和张宗昌兄弟,被唐中宗贬出长安,到眉州任刺史,此为眉山苏氏的始祖。
关于苏家的这位老祖宗,历史评价确实不高,苏味道除了依附武则天的男宠以外,还有侵占他人祖坟,鱼肉乡里的历史记录。不过,这并不妨碍“三苏”在后世的地位。
苏味道后来归葬了老家河北栾城,只留了一个儿子苏份在眉山生活,苏份就是眉山苏氏的第二代。
苏洵在修族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特别大的难题。
他发现:“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高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见《大宋眉山苏氏传家心学文集》)
从苏味道的孙子开始,到苏洵自己的高祖苏泾(五代十国时期人),这中间有200多年时间,眉山苏氏是一片空白,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来。简单的说,苏洵仅仅知道自己爷爷的爷爷叫什么名字,再往上溯,就一无所知了。
这也很正常。我试问一下各位,不查族谱,你能记得你爷爷的爷爷的名字吗?
几十年后,苏轼在贬谪黄州和儋州期间,时间和宽裕,就拿出父亲修的族谱,立志填补这三百多年的空白。最终,苏轼还是连一个名字都没添上。
以“三苏”的才学,苏轼家族的实力,都不能考证出中间的空白,可见族谱溯源是多么难?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苏洵之前,眉山苏氏没有族谱,所以导致了一片空白。
两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只有百来家顶级家族才有资格修族谱,官府还要对族谱进行核实,统一管理。即便是苏味道,曾经做到了宰相(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因苏氏不是高门大族,所以没有资格修家谱。
到了宋朝,朝廷放开了民间修谱,官员和士族开始修谱,但有实力修谱的家族并不多。苏洵修家谱,在当时还轰动一时,并得到欧阳修的夸奖。宋朝的修谱,仅限于士族阶层,修谱的总量有限,且比较严谨。普通家族一般都没有修谱。
明朝的中前期,修谱还不盛行。正德朝的首辅李东阳说:“虽士大夫家鲜克存谱,而谱之道几废。其或附会窃冒,以伪于其身,以及其子孙者,又弗论也。”明初,士大夫家都很少有族谱,即使有,也有很多附会的家谱。”
明朝初年,庶民不得建家庙(祠堂),只能拜父、祖两代,不得祭远祖。《大明集礼》里明确规定:“庶人无祠堂,惟以二代神主置于居室之中间,或以他室奉之。”
大家注意了,明朝初期不是每个家族都有祠堂的,大多数人没有建祠堂的资格。
嘉靖十五年(1536年),首辅夏言上奏,嘉靖皇帝批准下召,民间可以建家庙(祠堂),修谱开始全面下沉到民间,普通家族也开始修谱。
这些家族没有祖谱做参考,于是雇请谱匠大量补充造远古世系,攀附名人成风,乱认祖宗。
黄宗羲在《唐氏家谱序》中说:“然今日谱之为弊,不在作谱者之矫诬,而在伪谱之流传。万姓芸芸,莫不家有伪谱。”家家有伪谱,可见明清时期家谱造假之严重。他还特别指出,宋朝的时候,即使是欧阳修和苏轼这样的家族,族谱都有大量空白,而明清时期出现的家谱,居然从先秦到明清世系完整,这不是明显作假吗?
当时的谱匠生意极其好。清朝学者李兆洛说:“大约五六人为一伙,携活字板一部,请一先生略有文理者为之首,余五六人或任刻字,或任摞字,或任刷印,通为一局。”一般的家族把谱匠们请到家里,各家轮流供饭,最后集资付报酬,至于族谱的内容,就全权委托这些谱匠搞定了。这种操作方式,我在上世纪九十代初还见过。
所以,族谱中的明清部分的世系记载大多真实,宋以前的内容大多为假冒,是史学界的共识。
尤其注意的是,明朝以前,庶民连祠堂都没有,更证明了族谱里明以前的伪造成分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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