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日本摄影师镜头下的蜀中风物

《亚细亚大观》是由亚细亚写真大观社（大连）编辑的一部记录亚洲（主要为中国）文化的照片集，涵盖风景、宗教、民俗、人物等多方面。照片旁边附有日文介绍，摄影者、拍摄地、时间等。共16辑，含照片约1891枚。

“九一八”前后，为大量获取中国情报，日本在我国成立了不少如“亚细亚写真大观社”或“大东亚写真社”这样的情报机构，派出大量情报人员以摄影的方式对中国全境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城镇、乡村、车站、码头、名胜古迹、商业街、重要厂矿等，其拍摄范围之广、内容之丰富，前所未闻。这些情报机构的总部通常设在“伪满”，同时在内地其他重要城市设有分部。情报人员日常“工作任务”就是将其拍摄的照片发表在“亚细亚写真大观社”下属的杂志《亚细亚写真大观》上，每张照片上都配有一张印有日文说明的标签，上有题名、拍摄地点、情况简介等。

本期发一组四川的照片，包括成都、峨眉和万县等地。一百年过去了，旧影如梦。

丞相祠堂（成都）

卖灯芯者（成都）

地处长江千里上游，据说因交通不便，连日本的报纸也要三个月后才能看到。在成都这样的深山乡村，仍能见到近乎原始的社会景象，此言确实不虚。在菜籽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灯芯静静地燃烧着，这般情景，如今的日本年轻人，大概大多已无从知晓了。四川的乡村至今处处如此，卖灯芯的人仍会挨家挨户地走访兜售。

客栈（成都途中）

若听人说这破屋是家客栈，任谁都会惊讶吧。然而，这确是挂着货真价实招牌的客栈。杉木圆木搭成的、看似危险的柱子，编竹为墙，屋顶上好歹还铺着些瓦片。备有浇上辣椒面的粗糙米饭，也有不知过往几年、迎来送往多少吴蜀客人的被褥。住宿费包含三名苦力的份额在内，一晚铜币二十四仙也。若有月光，它会从屋顶的缝隙里探头窥视，这便是这家客栈的妙处了。

万里桥下（成都）

这座古桥，想来曾浸润过古往今来无数的佳人红泪。如今它仍是南门外唯一的通道，桥上熙熙攘攘，堪比成都的伦敦桥。桥上暂且不论，桥下每日却是一片寂静无声。在锦江浑浊的江水中，浣洗楮麻的汉子身影，每当他漂洗一次，便被细波打散一回。一旁的水渠里，应有二尺长的鲤鱼静静蜷伏着吧。

（成都）青羊宫

试问青牛何人骑去？黄鹤自天外飞来。传说老子乘青牛车，悠悠隐去踪迹后，出函谷关时曾与关令尹喜相约：千年之后，在蜀郡青羊肆相会。《圣纪图》亦载，周昭王二十五年，老子降临于蜀郡青羊肆。青羊宫便是后人在此传说之地所建，作为四川道教的本山，供奉着老子。自古闻名的花市，也曾在此地举办。

（成都）少陵草堂

一生颠沛、志不得伸，流离陇、秦之地，经同谷入蜀，攀越剑门到达成都的诗圣杜甫。这位漂泊的诗人，在此浣花溪之西侧营建草堂，度过了一段虽贫苦却也平安的日子。自卜居、草堂落成伊始，诸多诗篇便诞生于此。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环绕少陵祠，立于幽深修竹之中的寂寥亭台，想必是追思古时诗圣最相宜的所在了。

望江楼（成都）

城郊十里处的望江楼，是成都人的游乐之地，亦是送客惜别的饯行之所。离开成都沿水路下行之人，自东门外码头启程，仰望着高耸之城墙顺流而下，船只驶过望江楼下，便进入了岷江。据说古时旅人常在此系舟登楼，回望蜀城、思量前程，同时举杯与亲朋好友作最后的惜别。

水车（成都途中）

锦江的急流之上，巨大的水车无休无止地转动着，日夜不停。水车由竹子制成，竹筒附于其上，随水车旋转，汲起江河水，导入高处的水槽。如此一来，低处河流之水便可灌溉高地田园。这种样式的水车，在四川随处可见。我不禁感叹其设计之精巧，周围的风景亦仿佛因此而增添了几分意趣。

渔夫（岷江）

岷江上游水流颇急。在某处岸边，可见一群捞鱼的渔夫。他们守在急流冲击岩石形成的漩涡之处，手持长柄渔网，耐心地捞取浑浊的江水。网中偶尔会有尺余长的鲤鱼跃动。然而，他们捞上两三网便会歇息，歇息时必定抽烟、聊天。时间的流逝，仿佛与水一样，都不在他们的眼中。

樵夫（成都途中）

在青城山的山路上，穿过杂木林攀登时，突然遇到一个从对面走来的、腰插柴刀的六尺高的大汉。那相貌着实吓人。但走近一看，他却正笑嘻嘻的，这才让我稍感安心。与之交谈后发现，他那近乎原始人的单纯性格，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可爱。不过，不妨想象一下，此人刚露面时的那副面相吧。

（峨眉山其一）天外的灵域

昆仑山脉向东延伸，岷山山岭蜿蜒而来，在距四川省成都城西南六百里的地方，突兀地形成一座巨大的灵山，此为峨眉山。从山麓的县城到山顶有一百二十里，高度达一万零二百尺，它不仅是中国第一高山，更是作为普贤菩萨显圣灵域而成为独一无二之道场。白云掩埋殆尽的峻岭险峰、佛龛幽谷，蕴藏着千秋万古的秘密，永远以威严的姿态震撼人心。

绝顶的壮观（峨眉山其二）

立于金顶，极目远眺。天际西极，如寒剑刺向碧空的，是那白雪皑皑之大雪山连绵峰峦。在漠漠云雾中变幻起伏的山影，便是谜之国度西藏。而蜿蜒如银蛇般灿烂横卧于脚下的，是长江支流岷江的流水。试想，地处僻远贵州与四川的深处，所立之处是天外吞吐白云的峨眉山最高处。谁能否认，此时此地，不是人已超脱俗世尘埃，胸中满溢灵秀之气呢？

佛光礼拜（峨眉山其三）

山巅的清晨，在云海尽头，从东方天际赫赫辉耀而出、将五彩绚烂显现于虚空、让人感觉仿佛身在极乐世界的，是佛光。幽深山谷之傍晚，深沉黑暗之中的磷光闪烁明灭，随即连成万盏灯火，悠远深邃得令人由衷赞叹的，便是圣灯。峨眉山之奇景数不胜数，此二者最为特异，以灵妙而著称。据说无论僧侣还是俗人，若能有缘得见，无不立即合掌跪拜，为其佛缘而欢喜。

雾中登山路（峨眉山其四）

中国名山大多缺乏溪流之意趣，而且大多无树。像泰山，溪水细小，仅有松柏之类勉强点缀在岩石的角落。与此相反，峨眉全山几乎均被郁郁苍苍之原始森林覆盖。故而既有溪流，也有巨大瀑布。朝拜普贤菩萨的善男信女们，沿着砌石板叠成台阶的登山路，伴着涓涓流淌的溪流，口中念诵佛号的虔诚之声不绝于耳。由此向着云雾蒸腾的森林深处，一路探寻前行着。

祖师殿（峨眉山其五）

在极其遥远之古代，据说是汉朝时，在此山深处采药的蒲公，发现了鹿之足迹。那不是普通足迹，而是莲花状的。他觉得不可思议，便循着足迹向上攀登。不知不觉间来到山顶。忽然，足迹消失了，紫色祥云顿时涌起，佛陀之光明普照四方。原来是普贤菩萨显现了他的真身。自此以后，据说峨眉山各处，都开始建起了寺庙道观。

万年寺（峨眉山其六）

万年寺是李白登临时留宿过的地方，寺中僧人曾为他弹琴，让李白吟唱出如同倾听万壑松涛般的诗篇。在这座没有旅馆之山中，即便如今，寺庙也会应客人之需而提供斋饭和借宿。规模大点的寺庙，一寺能有四、五十间房，足以容纳五、六百人留宿。寺中的僧人多半忙于接待登山者，甚至忘了念经和寺务，俨然成了旅店掌柜的模样。

峨眉花开（峨眉山其七）

峨眉山的六月，处处盛开着石楠花。溪边绽放，峰巅绽放，山坡绽放，悬崖绽放，在翠绿的林中燃烧，将红色融入了白云。

晴日美好，雨中亦奇，落雪时更显奇绝，想要记录却无穷无尽，而笔墨终究难以企及。故而吟诵李白之《峨眉山月歌》来作结吧。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神农氏的子民（四川省）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无论世界文明如何进步，列国形势如何变化，浑然不知、毫不相干的神农氏子民们，如今依旧在云雾深锁的山间，采着自古以来的草根树皮，度过着没有历日记载的一生。那位垂着白须、背着草药站立着的，正是四川深处采药的老人。

竹桥（四川省）

距离彭县二十里，在湔江上游架设了一座长桥，当地人称其长度足有一里三分。总之是如照片中所见之长桥，而它竟然完全是用竹缆建造而成的，除了惊叹、别无他言。想到在没有竹子的华北，人们或许会用柳条编筐，而在这里却能用竹子架桥，是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此言不谬。

爷与孙（四川见闻）

四川是古代秦国的巴蜀之地，自古以来以天险著称。极其险峻、如羊肠般蜿蜒的山路，马不能行，车亦不通。当地民众向来习惯靠脊背来搬运货物。看吧，居住在山里的农家爷爷，正把不知装着什么的袋子挂在长烟杆上挑着，准备前往附近镇上。大概亦是探望已嫁的女儿吧。在前面蹦跳着的是孙子。爷爷和孙子，唯独这份天伦之乐，是天下共通之场景。

万县俯瞰（四川省）

乘坐溯江而上的峡江轮船，穿越江水贯穿楚西群山的三峡险滩。过了新龙滩不久，就看到右手边展现出的一片繁华街市，就是万县。万县地理位置上是四川的门户，自古以来就是进入四川人们的所选根据地。如今杨森军与英国发生冲突而交火开炮，传说死伤达两千人的，就是这座县城。

万洲桥（万县）

这座架在流经万县中部的小河上的奇特之桥，名为万州桥。虽然江南水乡有很多这样的拱桥，但这一带却是少见的。桥上搭建的房屋中，有卖香茶的店铺，同时也卖味道浓重的饭食。旅人一边静静地润着喉咙，一边等待着太阳西下。

天仙桥（万县）

水真是大自然之精灵。长江之水也是时而呈现万千景象，时而隐藏景象万千。天仙桥便是水中的一处胜景。秋天到来，大江水落，在万县城后小河注入长江的地方，会出现一道岩石形成桥梁。到了夏天，水涨起来，其名字也沉入水中。天仙桥的名字，就这样随着江水时隐时现。

浊流边之洗衣人群（万县）

缠足习俗让中国妇女变得怯懦，她们被关在家里，劳动局限在室内，走出户外只剩下洗衣服这一件事了。能沐浴在阳光里是件开心的事。几百人每天这样聚在一起，一边洗衣服，一边兴高采烈地享受阳光、赞美流水。但是浊流哪怕再过一千年也清澈不了，而她们想让衣服变白，又要到何时呢？

天生城寨远望（万县）

船行到万县江面，市街西北方一座巍然耸立的高峰颇引人注目。抬头仰望，山顶可以看到一座看来十分险峻之城寨，气势雄伟地压过四周，这就是天生城寨。此山上之城寨是富豪居住地。据说其内有两百户富豪人家宅院，人口达到一千多。

天生城寨山顶（万县）

富豪们用来守护财产的山寨，其戒备森严非同一般。城门总是紧紧关闭着，雇佣的士兵举着枪检查进出的人。山顶的巨岩高约五十尺，攀登的路只有一座城门，从市街到这里大约一小时路程，食品也都是从这条路从街上运来的。在躲进世外桃源守护着财产的当下，看到的依然是祸乱不断的世道变化。

寨子主人（万县）

虽说是在海拔五千尺的山顶建起的寨子，但寨主家却是气派的城郭，且远远俯瞰着万县街市。他家是汉代传下来的老户，据说有两百万的家财。持续了几百年的动乱，把富豪们逼到了这样的山顶。但是，就算紧紧关上大门，世间之风依然会吹到这里。主人如今自称是亲日派。

天然居所（万县）

人生来就背负着沉重之负担。那就是活着的本身，就是吃、穿、住。没有房子住，就开凿岩石造屋子，这绝不是对人生的什么逃避。四川这种穴居也不少。但仅仅在岩石缝隙间得到些许光照恩惠的他们，终究是与人生一起背负着岩石的人们。

李太白山（万县）

乘兴游历山水的诗人李太白，也曾在这里停留而亲近了长江的自然风光。《下江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首诗的诞生，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的事吧。登上山寺，可将长江尽收眼底。

桐油包装（万县）

桐油是四川省的重要物产，万县是它的一个集散市场。从附近各地收购而来的桐油用筐子搬运，然后重新包装成图中那样的大桶，再向下游运输。详细情况在卷首的解说中已说清楚了。只补充一点：在众多经营的外国商人中，日本的三菱会社显得很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