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网这篇谈“消费深层次问题”的评论员文章，到底讲了什么？

端午节假期前一天，求是网上刊发了一篇署名为“求是网评论员”的文章——《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费》。巧合的是，这一天正好是618。

这篇文章的看点主要有三——

其一是规格：

求是网评论员文章是刊发在求是网上的，不是刊发在《求是》杂志上的，求是网肯定要比《求是》杂志的规格低一些，署名“求是网评论员”也肯定要比署名“本刊编辑部”的规格低一些。

但毕竟，《求是》杂志半个月才会刊发一期，本期《求是》杂志的主题是科技教育人才问题，而不是消费问题。所以能够以“求是网评论员”的面貌出现在求是网上，也算是代表《求是》杂志社的官方态度了，因此这篇文章的规格和权威性也不能算太低。

其二是时机：

就在两天前的6月16日，国家统计局刚刚发布了今年前5个月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数据：

尽管今年前5个月累计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了1.4%，但是5月单月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却同比下降了0.6%，这是近年来首次在除却特殊年份以外的年份出现了单月社零数据同比负增长的月份。数据一公布，坊间皆哗然。

尽管这一数据背后有着复杂的原因，比如去年同期国家对汽车、家电等大件消费品提供大比例价格补贴的政策脉冲所带来的高基数，比如近期资本市场、黄金、原油价格的波动打乱了人们的投资安排与消费计划，比如消费结构的变化、尤其是服务消费对商品消费的替代效应（对此国家统计局也通过首次发布“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这个新指标做了补充），比如前期各大平台之间的价格战告一段落、使得消费者“薅羊毛”的支出减少，比如近来手机厂商因存储芯片价格上涨而被迫提高手机售价让消费者抱有了观望心态，等等，但社零数据单月同比转负这个事件本身的信号还是足够强。

这些都说明，短期刺激内需的药效正在消退，消费长期复苏的根基依然薄弱，当前消费面临的状况是一种深层次的疲软，而不是一种阶段性的起伏。

（另外，统计局这次新发布的“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指标，也说明我们对服务业有了与此前不同的认识，联想到今年以来国家对服务业推出的多项促进政策、前不久为此召开的全国服务业大会、创业板第四套标准明确把服务业列为重点支持对象等等，我们足以推测：

接下来围绕toB的生产性服务业、toC的生活性服务业一定还会推出更多产业政策，相关财政、金融配套也不会缺席，包括GDP等在内的经济统计数据口径或将有所更新，资本市场题材、尤其是IPO审核倾向中也势必会有所体现。）

其三是态度，这也是野望谷今天想谈论的重点：

这篇评论员文章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就在于，作者不仅在第一时间回应了社会关切，而且没有回避质疑，还坦诚直言了这一消费数据背后反映出的根本性矛盾、深层次痼疾。显然，官方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官方也愿意就此与人们坦诚对话。

接下来，野望谷就逐一给大家划划文章的重点。

（一）文章说：“消费是最终需求，对经济发展具有基础性作用”。

野望谷之前分析过，我们这些年对消费和内需的重视程度是持续在提高的，2020年讲的还是从属于供给侧的“需求侧”，2021年就升级到了不再依托供给侧、不再依托外需的“扩大内需”，2022年首次对内需消费冠以了经济“基础作用”的定位，2024年启动了一系列“大力提振”消费、“全方位扩大”内需的刺激性政策，2025年则首次提出了要“坚持内需主导”。

宏观层面对内需和消费问题持续升级的重视态度，就是这篇文章开宗明义强调消费具有“基础性作用”、是“最终需求”的环境背景。

而若从更大的时空尺度来说，强调消费的“基础性作用”其实是有所指的，那就是剑指过去几十年来长期束缚着我们的“生产主导型”思维：

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习惯了艰苦奋斗的宏大叙事，习惯了勒紧裤腰带去搞生产，习惯了一边节衣缩食一边超英赶美，习惯了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视为一条真理；

相反，我们并不习惯于强调生活品质，我们并不重视个体的物质享受和精神享受，我们会为把补贴资金发放到老百姓手中、而不是工厂手中而感到焦虑，我们会担心过多的居民财富、过高的公共福利会造成人们不思进取；

所以从“生产主导型”思维过渡到“消费主导型”思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深层次的思想解放问题、观念迭代问题、认知重塑问题。

——这才是强调消费是“最终需求”、是“基础性作用”的真正语境背景，意识不到这一点，就理解不了我们现在为何要百般强调消费问题。

（二）文章说：“今年以来我国商品零售增速减缓，主要原因是耐用品消费承压明显……反映出前期促消费政策效应集中释放后的阶段性回调，市场需求有所回落”。

这句话的意义在于，它坦言了短期刺激消费政策的局限性，承认了短期刺激性政策具有“治标不治本”的特点，以财政补贴、货币放水为代表的刺激举措一旦收手，消费市场就会立马呈现滑坡、现出原形。

而从更深层的角度来讲，之所以我们习惯于通过短期刺激来促动消费，一是因为凯恩斯经济学最直观的应用就是以政府的“有形之手”对市场的“无形之手”进行对冲纠偏，也就是逆周期调节，毕竟我们历史上在这方面有过多次成功经验；

二是因为过去几十年来我们就是一个生产主导型、外需牵引型经济，短期刺激对于拉动投资、拉动基建、拉动生产、拉动出口的效果立竿见影，而且发动机马力一旦开足就很难自己停下来，从而就很容易把短期刺激政策的发力转化为长期正向循环的油门，这种经验也干扰了我们的判断。

因此，坦诚“政策效应集中释放后的阶段性回调”所带来的“市场需求有所回落”，潜台词就是接下来我们不能、也不会只靠短期刺激来拉动消费，而是必须立足长远和深层思考，采取一种跟促生产、促投资完全不同的思路来促消费。

（三）文章说：“最近一段时期，部分居民在就业和收入方面承压明显，特别是在经济转型升级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加速迭代的背景下，一些劳动者对未来的就业和收入预期偏弱”。

在如今这样一个物质丰富、产能爆发的时代，真正抑制住人们消费的枷锁主要不在供给侧、主要是在需求侧，也就是现在口袋里有没有钱、预期未来口袋里会不会变有钱的问题——前者是既有财富、对应“消费能力”，后者是财富预期、对应“消费意愿”，两者合二为一、共同构成“购买力”。

前面说过，这篇文章意识到了我们不能再只靠短期刺激来拉动消费了，那么今后靠什么来拉动呢？答案就是这句话里的“就业和收入”，这才是“治本”的问题。

但是，治理就业和收入要比促动生产和投资的难度大得多，这就很考验治理者的水平和魄力了。在野望谷看来，“治本”的措施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那就是让自由市场的一切经济要素都解开束缚、活力迸发、充分涌流。

文章认为，“一些劳动者对未来的就业和收入预期偏弱”的原因之一是“经济转型升级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加速迭代”。然而野望谷觉得，意识到AI技术对就业市场可能带来的冲击是好事，但也完全不必因此放大对新技术的恐惧和焦虑：

善于使用工具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一个鲜明特征，几千年来人类社会的科学技术一直在进步，人类的双手和身躯也一直被解放着、变得越来越“松弛”，但从未听闻技术的进步会造成人类社会财富的缩水。

人们在日常工作中要面临的各种外部冲击、风险、伤害可谓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相比之下，技术进步带来的冲击才占到几成？

一个人的寿命、认知、经验能力都是有限的，即便是对于一名资深技术大拿来说，他也不需要、也不可能在每一次技术革命中都占得鳌头，被技术革新那是意料之中的事，要不怎么说我们需要对新事物时刻保持敏感呢？

（四）文章说：“叠加高水平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供给相对不足，预防性储蓄动机增强，消费意愿受到抑制”，因此要“以更加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缓解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

当预期转弱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倾向于一方面守住钱包、看紧口袋，非必要不消费、非刚需不支出、非实惠不购买，这对升级型、享受型、奢侈型消费类目的伤害最大；

另一方面减少信贷、压缩杠杆、规避风险，从追求利润最大化变成追求负债最小化，也就是辜朝明所说的资产负债表衰退，这对住房、汽车、家居等大宗消费类目的伤害最大；

再联系到近期社融数据、居民储蓄存款数据的变化，我们就能明白上面这句“预防性储蓄动机增强”的含义：

人们的口袋中不是完全没有钱，人们是都在想着要如何克制欲望、储粮过冬，而不是恣意享乐、欢庆世界杯；

所以哪怕是近期资本市场在科技股等领域出现了结构性的牛市，也的确有人从中赚到了一波钱，但微信群里似乎也没有几个人充大佬散红包、与友人分享金钱带来的快感。

而对于“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供给相对不足”这句话，我们对它的理解千万不能停留在字面上，觉得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投入好像就只能解决一些基本性的兜底问题、温饱问题、养老失业问题，而无法直接拉动可选型、享受型、大宗类目的消费，我们要从更深层次来思考这句话背后反映出的一种财富分配理念的转变：

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属于民生性投入，而不是生产性投入，这跟去年以来国家屡屡强调的“投资于人”是一脉相承的；

也就是说，在未来国家财力的投向分配中，像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这类民生性投入所占的比重将会增加，那么相应地，其他一些非民生性、尤其是生产性的投入就会被挤占从而减少；

从“藏富于厂”到“藏富于民”——这个财富分配理念转变的信号才是更值得关注的。毕竟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国家不可能直接干预每一个个体的工资收入，国家最容易的切入点就是从可以影响到每一个个体福利待遇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上着手。

所以，提高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供给就只是个起点，而不是全部；更加健全的社保体系的确可以缓解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而它真正要缓解的又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后顾之忧”。

（五）文章说：“近年来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不少居民感叹‘家底变薄了’，财富效应减弱，使居民消费开支趋于谨慎”。

将消费欲望降低同房地产价格“深度调整”导致的财富效应萎缩、居民家底变薄联系到一起，这个观点在民间并不算什么新提法，但出自官方口中还极为少见，从中也可以看出这篇评论员文章的坦率直言和务实恳切。

同时，这也意味着官方对于房地产调控政策所带来的正向与负向、短期与长期、居民现阶段购房支出压力与中长期资产增值效应的潜在影响和辩证关系，其实是心中有数的。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文章特地使用了“深度调整”这一偏客观、偏中性的表述，把“家底变薄了”描述成不少居民发出的“感叹”。

这就表明，文章作者对房地产市场在过去几年里的变化持中间态度，既不否认房价调整的确减弱了居民财富效应的现实，也不认为为了使居民财富效应不减弱就可以不让房价调整了。

由此看来，接下来官方对房地产市场、尤其是房地产价格的总体态度依然是“求稳”、而不是“求进”：

官方的确不希望看到“居民感叹‘家底变薄了’”的现象发生，但也不会因此对“近年来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的方向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式调整，过去一两年里确立的“房地产发展新模式”还会继续坚持下去。

（六）文章说：“要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增强广大城乡居民的消费预期和底气”。

对于上述种种问题，文章最后一段话给出了几条政策建议和解决方案，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上面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直面点出了“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的要求、并认为步伐上要“加快”，给出了“房地产市场”和“资本市场”这两杆关键武器，将短期着眼点明确放在了“防止资产价格下跌”、扭转“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上，将中长期落脚点明确放在了解决人们的“消费预期和底气”问题上。

这就表明，官方正在把化解消费困境的办法，从此前主要瞄准补贴端、瞄准供给侧、瞄准市场和厂家、瞄准短期刺激爆发式购买的旧思维模式，逐渐转向主要瞄准收入端、瞄准需求侧、瞄准居民和家庭、瞄准中长期改善预期和信心的新思维模式。为此，一切消费领域的“不合理限制性措施”都要被“清理”。

文章肯定了“居民资产负债表”这一过去仅存在于民间舆论领域的提法，并给出了“要加快修复”的愿望。

这就表明，官方是乐于看到居民和家庭的资产负债表重回扩张态势的，资产价格的适度增长是有必要的，负债和杠杆的适度加码也是有必要的，这才是下一步宏观政策的发力重点和财政资源、金融资源的重要取向。

那么究竟要如何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呢？答案就是“房地产市场”＋“资本市场”，具体实现路径就是与“资产价格下跌”正好相反的“资产价格企稳”或者“资产价格上涨”。

其中对于资本市场，方向上是“促进”、是“发展”，节奏上是“稳定”；对于房地产市场，方向上和节奏上都是“稳定”——这就表明，资本市场和房地产市场都要“求稳”，但资本市场比房地产市场又多了一层“求进”，这个总体取向信号是再明显不过了。

——野望谷觉得，这一条可以成为人们接下来重塑家庭资产负债表的总方针。

毕竟，目前房地产在中国居民家庭财富中的占比还在60%以上，相比之下，证券基金保险等金融投资在中国居民家庭财富中的占比尚不足30%；

然而在美国，这两个数据却是颠倒过来的，美国人大约在半个世纪前就走过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事情，所以美国人今天正在经历的事情也值得我们好好参考。

做个总结：

概而言之，这篇求是网评论员文章能够以一种务实坦诚的态度把隐藏在当前消费困局背后的各种深层次问题不加掩饰、不做修饰地逐一摆出，把此前民间和学界的质疑与呼声通过官方之口说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突破；

而能够把解决方案落实到——（1）通过资本市场价格和房地产市场价格的企稳回升来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2）通过更加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公共服务供给缓解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这两条路径上，则让人们在迷雾之中依稀看见了一道亮光。

眼下距离7月份经济工作年中小结越来越近了，下半年的路子会怎么走，这篇文章或许就提供了一份前瞻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