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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回顾:拼多多暴力抗法中的“企业负责人”是谁
先说清楚,我不是来给品牌洗地的。
先把话撂这儿——纸尿裤这玩意儿,年消耗量几百亿片,它要是真有系统性毒物残留问题,该查,该扒,该让品牌跪该让监管醒,一个都别放过。
但6月18日《经济参考报》那篇《多款纸尿裤被指侵害婴幼儿健康》,可能存在专业上的缺失。
报道的核心指控链条是这样的:家长投诉红臀 → 记者委托专业实验室检出甲酰胺 → 山东某医院上百份婴幼儿血尿也检出甲酰胺 → 记者把纸尿裤绑胳膊上10小时血液内甲酰胺含量翻倍 → 结论:这些品牌纸尿裤是婴幼儿甲酰胺暴露的主要来源,生殖毒性,隐形杀手。
但拆开来一看,每一个环节都在空心化。
1
这是整篇报道最说不通的一段是:
本报记者委托专业实验室,使用气相质谱仪模拟婴幼儿穿戴环境,检测了多个品牌不同系列的婴幼儿纸尿裤,结果显示:部分产品不同程度检出甲酰胺等有毒物质,其中包括“好奇”“碧芭宝贝” “Babycare”等多个品牌。经查,“好奇”为美国金佰利旗下品牌,其纸尿裤产品市场占有率位居前列;“碧芭宝贝”“Babycare”为国产品牌。
报道承认自己委托了第三方专业实验室,用气相质谱仪做的检测。那应该把检测报告晒出来:哪个机构、什么CMA/CNAS资质、执行的什么标准方法、检出的具体浓度是多少mg/kg、定量限是多少、平行样偏差多大?
现在我们只知道是“部分产品不同程度检出”,多少部分?多高的程度?一概不知。
而且气相质谱仪做的检测是容易产生假阳性的。为什么不找有CMA资质的机构用更准确的液萃检测呢?
不知道这是不是记者又找了一家检测机构的原因。但这第二次检测同样不公布具体数值。也没说是不是有CMA资质,采用的是不是比气相更准确的液萃检测法?
为进一步验证前述检测结果,本报记者购买了一些婴幼儿纸尿裤产品,送往第三方专业检测机构进行甲酰胺等物质的单独检测,检测结果与此前实验室检测结果大致吻合:报告显示,甲酰胺与1,2-丙二醇显示检出。
和第一次检测大致吻合?数据到底是怎样的?
然后记者去了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找一个耳鼻喉科主任兼任质谱主任的于兆衍,用一台来自“靠谱老王”的设备进行质谱检测来当核心佐证。
靠谱老王是一个叫王东鉴的人,深圳步锐生物科技的老板。他推销的是一款名叫SPI-TOFMS(二次光电离-飞行时间质谱)的自研检测设备。山东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恰恰是目前唯一买了这台设备的机构。于兆衍主任质谱中心的甲酰胺数据,跑的就是这台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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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自己放出来的话说什么来着——国标检测仪器的温度在220°C以上会令甲酰胺分解,所以根本测不准甲酰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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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外行在装内行。
甲酰胺的沸点是~220°C,分子量才45,在GC-MS里走的是轻组分通道,传输线设280°C是为了防止冷凝,不是拿来分解样品的——这个温度窗口恰恰是标准GC-MS测甲酰胺的常规操作区间。欧盟EN 16581测发泡材料里的甲酰胺、ISO方法测塑料中的甲酰胺,走的都是这条路。
你一个卖自研非标设备的,上来先把整个国际通行的GC-MS方法一棍子打死,这多大蜜汁自信啊。
就好比你卖偏方听诊器,跟患者说:协和用的那些进口听诊器不行啊,喇叭太大,把心跳声震碎了。
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更关键的是,你的设备和方法有CMA/CNAS认证吗?你的定量方法经过方法学验证吗(线性范围、LOQ、回收率、基质效应)?你的上百份婴幼儿血样采样的伦理审批号是多少?
这不是科学。
靠谱老王用220度分解甲酰胺这种外行黑话攻击国际标准方法,说白了就是一个想卖仪器的生意人在打自己的广告战。
前文说了,气相检测都有假阳性,更不要说这种山寨货了。
2
再看那位于兆衍主任。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官网挂的履历清清楚楚: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耳鼻咽喉科主任,擅长的是咽喉疾病、鼻部炎症、睡眠呼吸暂停、头颈部肿瘤。
他明显没有质谱技术专业知识。
临床质谱测出人血里有种外源性物质,和判定这东西是从纸尿裤来的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方法学鸿沟。
你要溯源,你得做暴露评估:同一批孩子的纸尿裤品牌使用记录、爬行垫品牌、玩具材质、房间甲醛/VOC水平、饮食结构、甚至妈妈化妆品成分——全部要做排除法。
于主任一个耳鼻喉临床大夫,不做对照设计、不做多元回归、不排查其他暴露源,直接从“血里有甲酰胺”跳到”纸尿裤是主要来源”,这不是科学推论,这是拍脑袋。
至于记者本人绑在胳膊上10个小时产生的血液甲酰胺含量翻倍,是准确的吗?这是报道里最炸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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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尿裤里的物质要过角质层→表皮→真皮→毛细血管才能入血,透皮吸收率对甲酰胺这种极性小分子虽然非零但极低,10小时血液全身循环都转了几百圈了,真要血中翻倍,那纸尿裤里得泡了多少甲酰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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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直接检测纸尿裤数值一定高得离谱,检测了两次为什么不公布具体数值?
3
我支持媒体去监督纸尿裤。事关孩子安全,不嫌多。
而且监督要有容错率,要知道,没有监督的行业,比有瑕疵的监督更可怕。只相信垄断性正确,只会产生最大的黑箱。
纸尿裤这事,如果我们因为“报道不专业”“检测不严谨”就把所有监督报道打成废纸,那后果是什么?是以后再也没有媒体敢碰母婴产品的毒物检测了——因为标准太高了,出错代价太大了,还不如不碰。然后呢?行业继续在国标真空中岁月静好,家长继续凭直觉买贵的,真正有毒的东西(如果有的话)继续藏在供应链深处。
一些科普博主正确指出了报道的问题,但却支持更大的垄断性权力,这是我不能赞成的。
我同样也不赞成很多媒体人不承认报道中存在的问题。监督要有容错率,但专业性是容错的底线,犯了错也不应死不承认。
报道明明找了有资质的机构做检测,却不公布具体含量。这不是容错率的问题,这是选择性呈现。如果你公布了含量,哪怕数值很低、不足以构成健康风险,那也是一次有价值的公开数据——至少告诉公众“纸尿裤里确实有痕量甲酰胺,但远低于安全阈值”,这才是监督的意义所在。
只说“检出了”,不说“多少”,那就是在利用公众对数字的无知来制造恐慌。
有容错率的监督,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这次的检测方法可能存在局限性甚至错误,欢迎权威机构用符合标准的方法复检。如果结果不一致,我们愿意更正并道歉。”
你我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终极答案。
国标滞后是常态,媒体监督有瑕疵是常态,企业自检有利益冲突也是常态。唯一的解法,不是指望某一个角色完美无缺,而是让所有角色互相制衡、互相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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