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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没什么可写的,昨天刷到历史学者王笛的一则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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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的观点大致梳理一遍:
宏大叙事的历史观,深深植入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个人若没做成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就觉得自己卑微,而且觉得这卑微是理所应当的,他没有人格的要求,没有尊严的要求。
这个话题迄今为止我谈了三遍,无一被删。
若换一个史学的角度看,这背后是一个史观的问题,再往深里追,便是史观的本体论:
历史究竟被什么推动?是冥冥中的天命注定,是少数英雄豪杰的意志,还是芸芸众生共同的合力?近世以来,我们被反复教导的一种答案是——历史是由每一个个体创造的,可这其实是一个极宏大、也极空泛的概念,谁算?谁又不算?从来不是你我自己说了算,而是由某些握着笔、划着线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圈出不同的范围,今天你在圈内,是被歌颂的那一个,明天一道线重新划过,你或许就被划到了另一边去。
当然,坦率地说,我是一个个体史观主张者。我认为,翻开二十四史,二十四史里,只是偶尔会出现他们,但往往只是四个字。
“流民百万”“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好像只有骑在众生头上的人,才配被记住,芸芸众生的一生,是寥寥数语,不值得记录的。
我觉得这种史观最阴毒的地方,在于它最终住进了每个普通人的心里,变成了我们衡量自己一生的那把尺子,有没有出人头地?有没有成为人上人?有没有被人记住?
够不着便认了,认自己卑微,认这卑微合情合理。
即迅翁所言,最深的奴役,是奴隶自己觉得做奴隶天经地义。
当历史长久地告诉个体,只有成为大人物才有价值,只有高过别人才能证明自己,那么人就会渐渐丧失欣赏事物,本身的能力。
以下皆为衍生:
明明房子本是用来住的,车子本是用来代步的,学历本是学习的证明,后来变成了等级、身份地位的象征,职位本是社会的分工,后来变成了尊卑。
人们买的不再商品,而是别人投来的那一缕艳羡的眼神,可这种身份是比较出来的东西,房子永远有人比你大,车子永远有人比你贵,学历永远有人比你高,财富永远有人比你多。
当你快乐的源头不再是拥有本身,而是比别人拥有得更多时,这快乐就注定短暂,毕竟优越感是一种必须不断续费的情绪,它没有终点。许多人之所在痛苦,从来不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而是因为看见了别人过得比自己好。
月入一万,在月入三千的人群里,他志得意满,可一旦置身月入十万的圈子,他又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客观的境遇分毫未变,变的只是身边那一群用来比较的人。
为什么是衍生?
这种等级逻辑,在我们的历史里盘踞得格外顽固。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到学而优则仕,到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到后来五花八门的功名观,骨子里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在这个秩序里,到底排第几?从来不问你活得快不快乐?自不自由?有没有权利尊严?
做人上人被供成了唯一值得过的人生。
可天下熙攘,真正能登顶的能有几人?
这套逻辑便向下渗透、碎裂,渗进每一件日常器物里——人们用房子、车子、学历、职位,给自己搭起一座座微缩的龙椅,每样东西都不再是它自身,而成了一个可以俯视他人的小小高台。
这种史观最隐蔽的遗产,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恶魔。
且人上人的野心,背面紧贴着人下人的恐惧。今天许许多多的卷,与其说只是想骑到谁的头上,不如说是怕被谁看不起、怕一脚踏空跌下去。
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人若把自己全部的价值都押在了外在的标签上,那他就不仅要没完没了地往上爬,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下滑——这是一种永无尽头的紧张,因为位置是相对的,你头顶上永远还有人。
泛泛众生如果被这样的认知塑造,却妄想解脱,能否解脱,这个我是严重怀疑的。
我经常收到一些读者发来歌颂明、歌颂秦各种老祖宗的文章。
包括那些穿着各式服装侃侃而谈的,我不知道他们,在历史上的位置,把自己代入了谁?
这样的史观在互联网上传播,我也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先说说津津乐道的“老祖宗”——那些迷醉于横扫六合、并吞八荒的赫赫武功。
那万里长城的每一块砖底下,压着的是多少民夫的白骨?孟姜女哭倒的那一段城墙,哭的难道是秦始皇的伟业,她哭的是那个被活活累死、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的丈夫。
阿房宫三百里的楼台,烧的是天下黔首的脂膏,焚书坑儒的那一把火、那一个坑,活埋的是一个民族的记忆和文明。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喊出的是天下苦谁久矣?
贾谊在《过秦论》里早把话说尽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一个不施仁义、只靠暴力把天下变成一座大监狱的王朝,二世而亡,本是它的报应,可两千年后,竟还有人隔着血海遥遥膜拜。
这些人却从不肯设想,若真把自己扔回那个时代,自己十有八九,正是长城砖缝里那一根无名的枯骨。
还有,那些迷恋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的。
《明史·刑法志》开宗明义地写道:“刑法有创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是已。是数者,杀人至惨,而不丽于法。”
这几样东西是明之独创,杀起人来惨绝人寰!
这还不是偶尔的盛怒,《明史》:
正德十四年,群臣谏阻武宗南巡,一次廷杖一百四十六人,当场打死十一人。
嘉靖三年,群臣争“大礼议”,一次廷杖一百三十四人,打死十六人。
读书人十年寒窗,一朝立于朝堂,却随时可能因一句逆耳之言,被剥下裤子杖毙于阶前——这就是被明吹艳羡的那个“有风骨”的时代里,士大夫真实的体面。
侍讲刘球只因上疏忤了权阉王振,被下锦衣卫诏狱,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下了那一幕:锦衣指挥受命入狱杀他,刘球大呼太祖太宗而受刃,临死还在呼喊着开国的皇帝,可那尸身竟僵立不仆,行刑者把他踹倒,再解其支体,肢解之后草草埋在卫所的后墙根下。这就是诏狱,一个不见天日、隔着墙嗥呼而外人悄不闻声的所在。
包括明初竟把早已废绝的人殉重新拾了回来:
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几代皇帝一咽气,就要拉上一批青春妃嫔去给棺椁陪葬,活活送死,直到明英宗临终前才算良心发现,下诏永远废止。
便是那位以刚直著称的清官海瑞,上疏规谏天子时所举的祖宗成法,竟是太祖当年剥皮囊草的酷刑——把贪官的整张人皮剥下,填进稻草,公座旁示众。一个王朝最被人称道的清官,他心里供着的好榜样尚且是这般血淋淋的东西,这底色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对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生不出半点好感,相较之下,宋或许还稍稍温厚一点,但所有这些王朝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的伟大,从来都是用平民的血肉去喂养的。
明朝黄宗羲,他是抗清义士,国亡之后隐居著书,按说该是最“忠”于大明的那一种人,可正是他,在《明夷待访录·原君》里写下了那句几百年后读来仍叫人心惊的话:
“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上古“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世却“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帝王为了一己的家业,“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把万民的血肉当成自己产业的利息,还视为天经地义。
所以他说,今天的百姓“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x夫”,本就是这些人应得的下场。
一个为故国流过血、几乎把命都搭进去的人,尚且看得这样清醒、骂得这样痛快,而今那些既不曾披一寸甲、也不曾流一滴血的愚氓,却隔着史书,一往情深地替那些封建招魂,这正是第一史观最成功也最残忍的驯化,它让早晚要被碾碎的人,反过来去歌颂那台碾碎了他们祖先的机器。
好像愚氓们自认自己是君临天下的那一个,而绝不会是城墙下的民夫、殿陛前血肉模糊的廷臣、棺木里被殉葬的女子。
前段时间分享了钱穆先生在《中国历史研究法》里说的观点,历史本是人群生活的记录,离不开具体的文化脉络。
即它是无数普通人,在无数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日子里,一锄一犁、一针一线,慢慢织就的。
种粮的、织布的、铺路的——是他们,而不是金銮殿上某一个人,建筑了我们这个文明。
如果所有人都想做人上人,那谁来做人?
如果一个社会人人都想踩着别人证明自己。
人与人之间还会有真正的尊重吗?
一个人的价值如果完全系于外在标签,那他这一生都只能活在恐惧里,因为位置永远是相对的,永远有人在你之上,也永远有人在追赶你。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爬梯子,却忘了为什么爬,拼命地卷,拼命地争,拼命地证明自己。
一旦“做人上人”被设定成唯一值得过的人生时,绝大多数人注定会失败。
因为高位本来就只能容纳少数人,于是这套逻辑开始向下渗透、碎片化。
人们用房子、车子、财富……搭建龙椅,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能够俯视别人的小小高度。
然后把自己困在上面。
这何尝不是文明停滞不前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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