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富艺斯全球摄影部主管：如何收藏影像？

▲ 富艺斯副主席、美洲区副主席、全球摄影部主管

瓦妮莎 · 哈利特（ Vanessa Hallett ）

图片来源：富艺斯

摄影汇聚了社会史、视觉图像，以及每个时代最前沿的技术，而这三者恰恰都是我最感兴趣的领域。更重要的是，摄影始终在不断拓展自身的边界：它既可以非常直接、清晰地呈现一个具体的对象或视角，也可以完全走向观念表达，当然还可以落在这两者之间的广阔地带。

从经典摄影到当代影像，近年的富艺斯持续释放出稳健而清晰的市场信号。作为长期身处市场一线的资深专家，瓦妮莎·哈利特（Vanessa Hallett）不仅见证了摄影收藏版图的扩展，也亲历了收藏趣味与市场结构的变化。围绕这一媒介的价值、流动与未来，她结合多年经验，分享了对当下摄影收藏格局与市场变化。

▲摄影拍卖预展现场，富艺斯纽约

近年，富艺斯在全球摄影拍卖市场中持续表现活跃，纽约等地摄影专场成交稳步走强，在经典与当代摄影板块均保持了高度市场辨识度。

作为富艺斯副主席、美洲区副主席及全球摄影部主管，瓦妮莎·哈利特自2005年加入富艺斯以来，带领团队深耕国际市场，推动经典与当代摄影作品进入更广泛的收藏视野，也参与促成多个重要收藏及专场拍卖。她同时担任美国Getty摄影收藏委员会成员。本次采访中，哈利特围绕全球摄影收藏版图、代际更替与市场趋势，提供了系统性的观察。

你如何看待摄影作为一个收藏门类，在当下全球艺术市场中的位置与影响力？

摄影在当今艺术市场中占据重要位置，同时也是市场信心相对稳健的板块。因为收藏家逐渐认识到——摄影是理解20世纪与21世纪视觉文化不可或缺的媒介。根据ArtTactic的数据，尽管2025年摄影拍卖市场整体成交量有所收紧，但平均价格却上涨约20%。

▲沃尔夫冈·提尔曼斯，《自由泳者123》，2004年

估价 15万—25万美元

成交价 30.96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这是一个重要信号，说明全球收藏家正更有针对性地寻找高质量的作品。正是影像在文化层面的重要性，以及市场选择日趋成熟，共同推动了摄影在跨门类收藏体系的地位持续提升。而这一趋势，正是我们在富艺斯全球拍场中真切感受到的。

随着亚洲、中东及其他新兴地区收藏家的崛起，你观察到全球摄影收藏版图发生了哪些变化？

今天的摄影市场已经呈现出一种真正全球化的面貌。来自亚洲和中东的收藏家，一方面深度参与欧美摄影经典作品的收藏，另一方面也同样会对那些具有观念深度、能够清晰回应当代社会经验的影像作出积极回应。摄影作为一种能够轻松跨越文化边界的媒介，其视觉上的直接持续支撑了它的全球流通。纽约、伦敦、巴黎和中国香港等主要城市的摄影拍卖市场依旧活跃，这进一步说明，摄影已发展为一个具有高度国际流通性的收藏门类。

▲辛蒂·舍曼，《无题电影剧照#49》，1979年

估价 12万—18万美元

成交价 15.38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北美和欧洲固然仍是这一市场的重要基础，但亚洲收藏家的影响力正在不断提升。与此同时，如今摄影收藏群体的构成也愈发多元，不仅包括长期支持美术馆的资深藏家，也涵盖以当代艺术为基础构建收藏体系的爱好者、时尚领域的人士，以及更早开始建立个人收藏的年轻一代。这种多元视角的汇聚，业已成为当下摄影收藏领域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与上一代收藏家相比，年轻一代收藏家在收藏动机和偏好上有哪些变化？

当下我们所见证的，是财富转移与审美更迭并行展开的过程。年轻一代收藏家在承继资源的同时，也在主动重塑自身的收藏观念，重新界定他们希望通过收藏传递何种价值与立场。

▲蒂娜·莫多蒂，《子弹带、玉米与镰刀》，1927年

估价10万—15万美元，成交价 64.5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相较于重复既有经典，他们更倾向于构建能够回应当下现实处境的收藏体系。摄影之所以与这一趋势天然契合，在于它能以直接而有效的方式捕捉身份认同及社会变迁。因此，这一代藏家的选择更具表达性与当代意识，而非遵循传统范式或回顾性的收藏路径；其形成机制，更多植根于个人经验，而非单纯依循艺术史脉络。

摄影常被认为在中间价位市场中表现出较强的“韧性”，你如何理解？

这种韧性，很大程度上来自收藏家的持续参与。2025年摄影拍卖的成交率创下近十年来高点，尤其是中间价位板块，进一步说明市场对摄影始终保持着稳定信心。

▲贝歇夫妇（伯恩·贝歇和希拉·贝歇）

《提升塔——法国、比利时》,1974—1980年

估价10万—15万美元，成交价 12.9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与此同时，摄影品类之所以具备这样的韧性，也与它自身的媒介特质密切相关。它是一种可以融入人们日常生活场景的艺术形式，无论陈设在家中还是办公室，都能与收藏者长期相伴。正因为这种亲近的关系，摄影更容易培养长期投入，也鼓励人们从不同层级进入收藏。

艺术业界往往不太愿意公开谈论“欲望”。但从拍卖的角度看，这种“欲望”是不是可见的？

是可见的。当一件作品与收藏家的记忆或身份发生直接连接时，情感上的投入就会迅速显现。原本私人的欲望，在拍卖场的竞价中会转化为一种公开的行动。这在现场竞争激烈的叫价时刻体现得尤为明显。而在线上竞投中，这样的高涨情绪依然存在，只是呈现得更为私密。无论形式如何不同，那种临近落槌时的紧张感与不确定性，始终都在。

▲欧文·佩恩

《黑白Vogue封面（Jean Patchett），纽约》，1950年

估价 7万—9万美元，成交价 9.03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拍卖给藏家所带来的兴奋感，并不会因为经验的累积而消退。购买意愿的转折点，往往出现在一件作品开始与收藏者产生强烈个人关联的时候。也许他已经欣赏这张照片很多年，但当作品突然触及某段记忆，或映照出某种身份认同时，原本对作品的单纯欣赏就会转化为迫切的购买意愿。

那一刻，私人的欲望也会成为一场公开发生的行动。我常常坐在场边，屏息等待最后一刻，看看是否还会有人加入出价。

数字工艺、版本控制等技术性问题，今天是否仍会影响买家对作品的信心？

今天的收藏家在面对这些问题时，通常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专业判断，这是我们一直乐于支持并持续推动的方向。

▲威廉·艾格莱斯顿

《无题，孟菲斯》，1971年

估价 10万—15万美元，成交价 12.9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通过拍卖购买作品的一大优势在于，在拍卖开始前，买家可以直接与我们的团队沟通；我们是业内经验最为丰富的团队之一，能就工艺、版本、作者归属等问题提供充分而专业的说明。当作品的制作过程、作者身份以及创作意图被清晰传达之后，买家的信心往往也会随之建立；而一旦对作品产生情绪连接，竞买热情自然也会被激发出来。

时尚摄影和名人摄影作品进入拍场时，会发生什么变化？

许多藏家都会被名人形象和时尚文化所形成的视觉语言所吸引，并与之建立起强烈的情感联系。这类图像往往在第一眼便深入人心，并长久留存在记忆里，同时塑造着人们对美、身份地位和理想生活的想象与向往。

▲威廉·艾格莱斯顿

《无题》，1971年

估价 3万—5万美元，成交价 3.87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在富艺斯，“ULTIMATE”拍场已经成为这一领域极受关注的专场，因为它汇集了许多极其罕见甚至接近孤品的时尚摄影作品，而这些作品平时很少会在别的场合集中出现。通过更深入、也更具研究性的呈现方式，此系列专场进一步强化了收藏家对这一领域长期积累的兴趣。时尚类摄影拍场持续取得的成功，也再次说明市场对这些图像始终怀有强烈需求。

在你看来，商业摄影与艺术摄影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在当下收藏家的视野中，商业摄影与艺术摄影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例如当我们谈到欧文·佩恩（Irving Penn）时，这一点尤为明显。佩恩职业生涯中的很大一部分建立于时尚摄影与杂志摄影的语境之中，但今天，他的作品早已被稳固地纳入20世纪影像艺术的重要谱系。

▲欧文·佩恩，《三个阿萨罗尼人》，1970年

估价 2.5万—3.5万美元，成交价 3.096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去年，富艺斯有幸推出了一场来自欧文·佩恩基金会档案的重要专拍，并获得了跨门类收藏家的热烈回应。这场拍卖进一步说明，今日的收藏家完全能够自如地跨越作品商业属性与艺术价值之间的界线。欧文·佩恩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他立足于商业摄影的世界，却创作出了具有持久意义的作品。

富艺斯4月纽约摄影拍卖的整体表现，哪些亮点最令你印象深刻？

回顾2025年，富艺斯纽约摄影拍卖成交总额同比增长88%，并以总成交额位居市场首位。这一表现不仅反映出收藏家对富艺斯的持续信任，也进一步证明了我们在摄影板块上的聚焦策略卓有成效。4月落槌的摄影拍场则再次说明，市场对于稀有且具有历史意义的作品依然需求强劲，收藏家对重量级摄影作品的追逐尤为积极。

▲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金矿》，1989年

估价 10万—15万美元，成交价 12.9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例如沃尔夫冈·提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黛安·阿勃丝（Diane Arbus）、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与凯瑟琳·欧佩（Catherine Opie）的作品，成交价均显著高于拍前估价。

其中，蒂娜·莫多蒂（Tina Modotti）的《子弹带、玉米与镰刀》更以超过估价6倍的价格成交，成为全场焦点。

▲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

《火球，大布尔汗油田，科威特》，1991年

估价 2.5万—3.5万美元，成交价 3.612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与此同时，“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生命之旅”专题拍卖，进一步凸显了市场对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Sebastião Salgado，1944—2025）创作体系的关注。其中，《保莱特岛与南设得兰群岛之间的冰山》以及《金矿》组合作品均跻身全场成交价前十，再度显示出收藏家对其作品所蕴含的视觉力量、创作广度及持久影响力的高度认可。

关于摄影收藏，最常见的误区是什么？对于刚入门的收藏者，你会提供哪些建议？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很多人以为摄影收藏很容易入门。事实上，真正进入这一领域，需要投入相当多的时间与注意力，尤其是在面对印制方式、版数、价值、稀缺性、品相等具体问题时，更需要藏家的判断力；而对于早期作品的理解与整体鉴赏力，也同样不可或缺。

▲康迪达·赫弗，《波尔蒂奇皇宫》，2009年

估价 2.5万—3.5万美元，成交价 6.192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我总是建议刚开始收藏的朋友，多去看美术馆展览、画廊展览和拍卖预展，并尽可能多地向专家提出问题。熟悉拍卖行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可以接触到一支真正热爱这一领域、也乐于分享专业知识与经验的团队。无论面对的是资深藏家，还是刚接触摄影的爱好者，我们都乐意交流。

除此之外，也可以多阅读相关书籍、翻看艺术家画册，逐步了解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艺术家和创作类型。审美的建立，终究需要通过持续的观看与知识的积累来逐渐形成。

是什么塑造了你个人对摄影的偏好？

影像艺术一直深深吸引着我，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是一种起源相对清晰、发展脉络也较可把握的媒介。尽管摄影技术始终处在不断演变之中，我仍然能够对它的整体历史形成清楚的理解；与此同时，这个市场每年又都会呈现出新的议题和新的发现，也因此始终令人保持兴趣。

▲爱德华·伯汀斯基，《奥尔福萨河》，2012年

估价 3万—5万美元，成交价 3.87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摄影汇聚了社会史、视觉图像，以及每个时代最前沿的技术，而这三者恰恰都是我最感兴趣的领域。更重要的是，摄影始终在不断拓展自身的边界：它既可以非常直接、清晰地呈现一个具体的对象或视角，也可以完全走向观念表达，当然还可以落在这两者之间的广阔地带。

▲威廉·艾格莱斯顿

《无题，路易斯安那》，1980年

估价 3万—5万美元，成交价 4.902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从19世纪到21世纪，许多最伟大的艺术家——无论他们主要使用哪一种媒介创作，都曾借助摄影来推进自己的绘画或雕塑实践。与此同时，摄影也总能以一种非常深刻的方式，引导人们回望自己的记忆与兴趣。当我们真正与一件作品建立联系时，

每个人看到和感受到的都不尽相同：有人会先被题材吸引，有人更关注技术，有人留意阴影，也有人会被画面中的留白和情绪所打动。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总能在一件摄影作品中，与其中某一个层面发生连接。

▲托马斯·鲁夫

《phg.11》，2013年

估价 2.5万—3.5万美元，成交价 4.773万美元

富艺斯纽约，2026年

同时，摄影在价格层面亦具有更强的可进入性，其收藏门槛并不如其他门类那样高，同绘画相比，人们能以相对更低的成本收藏一件优秀的摄影作品。至于与这一充满活力的媒介共同生活所赋予人的乐趣与启发，则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述。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年夏季刊

原标题《当欲望变成一次出价：瓦妮莎·哈利特谈摄影拍卖与收藏》

作者：令昭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皇家艺术学院硕士

关注中国古代艺术的当代美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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