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58年(清顺治十五年,南明永历十二年)五月,郑成功趁清军主力集中于西南地区,江南兵力空虚之际,决定亲率主力乘船北上,攻取南京。
不料,首次出兵就突遇飓风,兵员、战船、器械损失惨重,就连郑成功的六位妃嫔和三个儿子都被淹死。在此情况下,郑成功只好下令撤回舟山整顿。
第一次北征就遭此“天灾”,这可吓坏了从清军阵营投降过来的北方将士,纷纷逃走。尽管如此,郑成功仍未放弃北征的念头,他一边整顿军队,一边筹措粮饷,再图进举。
经过为期一年的整顿,顺治十六年(1659年)四月,郑成功集结十余万大军、三千多艘战船,以及大量的红衣大炮、铜百子炮、三眼枪等热兵器再度北征南京。此次北征,郑成功可谓是兵精粮足,攻下南京指日可待。
然而,战局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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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赵文卓饰)——剧照
一、郑军势如破竹,清廷惊慌失措
郑成功选择在第二年就出兵北征,是有所考虑的。
首先,当时清军主力除留守京师以外,已开赴云贵一带与永历朝廷作战,驻防南京一带的兵力非常弱,其中满洲军队只有昂邦章京喀喀木带领的一支小股部队,兵力有限。
其次,由于清廷强行推行“剃发令”,以及在江南地区实施的各项屠城暴行,致使江南人心久未归附,各地反清势力依旧相当大。
第三,江南是全国财政的主要来源,又是全国之腹地,如果郑军能夺得此地,那么不仅明、清在经济实力上将发生逆转,还会形成明、清南北对峙之格局。果真如此,历史或将改写!
对于郑军此次北征,清廷朝野上下可谓人心惶惶,比如王沄记载:
“居久之,而闻京口之乱,京师大震。东南之客,皆惶怖思归,至有泣下者。”(王沄《漫游纪略》卷二《燕游一》)
而作为大清帝国“一把手”的顺治皇帝,更是惊慌失措。据西方传教士汤若望记载:
“皇帝完全失去了他镇静的态度,而颇想作逃回满洲之思想。”(汉译魏特《汤若望传》)
所以,由此不难看出,郑军此次北征的确是占据了巨大优势的,不然清廷朝野上下不会如此惊慌失措。在清廷看来,南京城就像是一个“熟透的果子”,就等着郑成功去摘了。
在战役前期,局势也的确是这样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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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六年五月初,郑成功率十余万大军分乘大小战船三千余艘北上,分三䑸(船队)向南京进发。其中,前䑸由中提督甘辉率领,中䑸由郑成功率领,后䑸由总兵陈文达率领。出兵前,郑成功再次申谕全军:
“本藩亲统大师,不惮数千里长驱远涉,进入长江,刻期恢复,上报国恩,下救苍生。此行我师一举一动,四方瞻仰,天下见闻,关系匪细。各提督统镇,十余年栉沐辛勤,功名事业,亦在此一举。当以恢复起见,同心一德,共勷大事……”(《先王实录校注》,永历十三年条)
郑成功决心已定,大有不攻下南京不罢休的意思。而战局前期的发展也正如郑成功所料——一切顺利!
六月初一,郑军抵达江阴,但因“县小,恐拖延时日”,故而未攻,继续率军西上。
十五日,郑军抵达瓜州,次日即对瓜州之敌发起进攻。
瓜州、镇江地处南北运河入江口,是长江的重要门户。为守住这两个战略要地,时任清朝两江总督郎廷佐及驻防江宁总管喀喀木急派正蓝旗协领胡西木布鲁率官兵400名、绿营兵4300余名援守瓜州,派镶黄旗协领扎尔布巴图鲁率旗兵400名,绿营兵3200余名援守镇江。
除此之外,清军还在南北两岸架设红衣大炮,并设有铁链、船只连接而成的锁江防线,名曰“滚江龙”;又在镇江的金山、焦山上修筑木栅,栅后架设红衣大炮,名曰“木浮营”。
清军构筑的这些防御措施,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却不堪一击。
郑军十六日进攻瓜州,斩杀清游击左云龙,生擒清将朱衣佐等,歼敌数千人,截断清军锁江防线“滚江龙”,焚毁“木浮营”三座,夺取谭家洲大炮数十门……至此,清军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全部瓦解。同日,郑军攻克瓜州。行动如此迅猛,也难怪当时很多人都认为郑军一定能够攻下南京城了!
之后,郑军一路势如破竹,二十二日在镇江银山大破清江宁巡抚蒋国柱、提督管效忠派来的援兵,清镇江守将高谦、知府戴可进被迫献城投降。至此,郑军已收复瓜州、镇江这两个战略枢纽,攻下南京指日可待。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在攻下镇江后,郑军的行动却变得异常缓慢,直到七月初四才向南京进发,初九才抵达南京仪凤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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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赵文卓饰)——剧照
二、郑军行动缓慢,清军兵贵神速
我们先来看看郑军攻下镇江后都干了什么!
六月二十四日,郑军攻克镇江。二十五日,郑成功巡阅镇江城,并在北门外的甘露寺举行了阅兵典礼,接着告诫诸将要勤政爱民、约束兵将,使其成为郑军收复江南各地之榜样。
郑成功此举果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各城“归附者接踵而至”,句容、仪真、滁州、六合等城相继来归。然而,进攻南京此头等大事,却迟迟没有提上日程,郑成功仅仅只派张煌言前往南京北岸之地安抚。直到三天后,即二十八日,郑成功才召开军事会议,商讨进军南京的相关事宜。
战机稍纵即逝。郑成功耽搁的这三日,清方正在紧锣密鼓的调兵遣将赶来援防南京。
早在六月十八日晚,即郑军攻下瓜州两日后,清朝进攻贵州的部分满洲八旗兵在梅勒章京噶褚哈、玛尔赛、吐尔玛等率领下,由荆州乘坐四十艘船抵达南京,增强了防守力量。
不过,清军虽然迅速增强了南京防御,但本身这股清军的数量就很有限,加上其又是因出征日久由他部换防回京休整的部队,所以大部分没有携带战马、盔甲,作战能力比较有限。这一点,从喀喀木和郎廷佐向清廷的密报中就能看出:
“除淮留自贵州回来无乘骑兵丁外,速从京师调遣大兵前来,方可回复瓜州,大江两岸城池亦不致失守。”(顺治十六年六月十九日喀喀木、郎廷佐密题本)
由此可见,即便噶褚哈、玛尔赛、吐尔玛已率军抵达南京援防,其驻守南京的清军实力还是比较薄弱的。
而郑成功不仅在镇江耽搁了三日,在接下来的行军决策上也犯了一个错误。
会上,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是由陆路进军,一种是由水路进军。其中,建议由陆路进军的代表为中提督甘辉,他说:
“兵贵神速,乘此大胜,狡虏亡魂丧胆,无暇预备,由陆长驱,昼夜倍道,兼程而进,逼取南都。倘敢迎战,破竹之势,一鼓而收;不则围攻其城,以绝援兵,先破其郡,则孤城不攻自下……”(《先王实录》)
甘辉不愧为一代名将,所提意见非常之合理,郑成功如果采纳此意见,那么南京城不日可下。但可惜的是,郑成功采纳了另外一些人的意见——“我师远来,不习水土,兵多负重,值此炎暑酷热,难责兼程之行也”(《先王实录》),另外,近日来大雨滂沱,路面湿滑,不利于行军。
镇江距南京不过百里,如果由陆路进军、日夜兼程,那么三日之内定可抵达南京城下。要知道,郑军中除五千余身披重铠之兵外,其余皆为轻装,日行三十里以上不成问题。至于所谓的“水土不服”,则是借口,比起主要以辽东和北方人为主的清军而言,郑军的优势要大得多。
还有,当时正逢大雨,路面湿滑,不利于行军更是借口。要知道,清军援兵由上海、杭州等地赶赴南京,路程要远得多,可最后清军竟然在南京决战前就抵达了南京。
由此可见,郑成功及麾下多数将领不仅过于习惯、甚至是依赖于水上作战,更缺乏战略眼光。
七月初四,郑军终于在逆水而上、又不顺风的情况下,终于赶到南京城的凤仪门下了!然而,郑成功竟又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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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郑军既然是乘船而来,不至于旅途疲劳,只要稍事休整便可下令攻城。但郑成功却没有这样做,其依然行动缓慢。
十一日,郑成功率领甘辉、马信等将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绕观钟山,采踏地势”。十二日,他又率文武官员祭拜明太祖朱元璋。祭拜完毕后,他才开始进行作战部署:将十余万大军分布在南京广阔的城垣周围,试图凭借军事、政治的威慑力,迫使城内清军不战而降。
事实证明,这不过是郑成功的一厢情愿而已。郑军只有十余万人,而南京城垣广阔,怎么可能将其围得水泄不通?其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分兵数路作为佯攻,然后选其薄弱一点重点突破。
郑成功却选择了一种违背军事常识的做法。从十二日围困南京到二十四日全军败退,竟没有组织过一次攻城,这实在令人费解。对此,有史料说,这是因为当时管效忠派人来向郑成功纳款请降,但管效忠耍了一个花招:
“大师到此,即当开门延人。奈我朝有例,守城者过十三日,城失则罪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宽三十日之限,即当开门迎降。”(顾诚《南明史》)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过是管效忠的缓兵之计而已。既然决定投降,现在投降和三十日之后投降并无本质区别,更何况什么时候投降,清廷都不会放过其家人。所以很明显,这不过是管效忠的缓兵之计而已。
但郑成功却深信不疑。而事实证明,郑成功被骗了,究其原因不是因为他“愚蠢”,而是瓜州、镇江两战的胜利和大批州县望风来归已然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认为自己大兵压境,拿下南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郑成功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自己轻易许诺的“三十日之限”必然造成两种后果:
其一,在郑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守城清军不仅不会放松防守意识,反而可以从容不迫的调兵遣将,增强防御、部署反击。
其二,郑军孤军深入、战线过长,利在速战速决,长期围而不攻,必定消磨全军士气。
所谓“骄兵必败”,此刻在郑成功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么,相比之下的清军是怎么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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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皇帝——福临
第一,他们以管效忠的名义向郑军请降,以麻痹郑军,然后换取调兵遣将的时间;
第二,果断放弃周边的部分州县,将一切可用之兵调回城内布防,同时向清廷发出求援奏疏;
第三,在援军到来之际,管效忠、郎廷佐等人据守不出,避免损兵折将,影响士气。
七月十四日,苏州水师总兵梁化凤在接到救援南京的命令后,由丹阳出发,次日深夜便进入南京城,仅用了一天多的时间。有趣的是,梁军在抵达句容县(已被郑军占领)时,原本此地很好打伏击,结果却不见郑军的一兵一卒,以至于梁化凤还笑着说:
“贼何知,反使有数千人蔽林扼险,则吾能安行无恐哉!噫嘻!贼本沮洳么麽之人,万分何虑?”(吴伟业《梁宫保壮猷记》)
除梁化凤军外,江苏、浙江等地的驻防清军也相继赶到了南京,清军和郑军的力量正在发生变化。
七月下旬,驻防南京的清军兵力已经大大增强。而反观郑军,由于长期的围而不攻,军中已经出现散漫之态了。在清军反攻前几天,郑成功派人巡视部队时,竟发现有士兵跑到江边捕鱼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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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化凤
三、清军果断出击,郑军全线溃败
二十二日晚上,清方认为时机已到,立即向郑军发起了进攻。面对清军的突然反击,郑军毫无问准备,前锋镇余新等部连盔甲都来不及披好久仓促上阵,结果被清军击败,余新被俘。顺便说一下,郑成功派人查到去江边捕鱼玩儿的士兵,就是这个余新的部下。
面对突变的局势,郑成功迅速调整部署,准备同清军决战。但由于部署不当,致使清军得以长驱直入,连克郑军数镇,杨祖、杨正等溃逃,甘辉、万礼等被俘,张英、兰衍等阵亡。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郑军的陆师部队就全线溃败,而有限的水师部队既要保护随军眷属(你没看错,就是“随军眷属”),又要为全军撤退留下后路,再也没有力量翻盘了。不过有一说一,在此次战役中,郑军的战斗力还是非常强悍的,给满清统治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也为两年后的“迁界禁海”做了铺垫。
二十五日,郑成功率余部乘船抵达镇江,清点了战损情况。二十八日,郑军主动放弃镇江、瓜州等城,全军退出长江口。至此,郑成功第二次北征南京之役以失败告终。
简单总结一下:郑成功第二次北征失败,主要还是败在了“轻敌”,导致清军得以扬长避短。
从郑军攻克瓜州、镇江后行军缓慢,到不听甘辉等人建议从陆路进军,再到抵达南京城下只围不攻、亦不分派部队接管南京周围州县以切断清军援兵,凡此种种,皆表现出了郑成功“麻痹轻敌”。
此外,还有一点也表现出了郑成功的轻敌,那就是“携家眷出征”。正所谓“军中有妇,士气不扬”,郑成功却反其道而行之,特地指派一镇水师保护女眷船只,随军行动。对此,诗人徐孚远还作诗讥讽道:
“浪激风帆高入云,相看一半石榴裙。箫声宛转鼓声起,江左人称娘子军。长江铁锁一时开,旌旆飞扬羯鼓催。既喜将军挥羽入,更看素女舞霓裙。挥戈筑垒雨花台,左狎夫人右酒杯。笑指金陵佳丽地,只愁难带荔枝来。”(《北伐命偏裨皆携室行因歌之》)
除此之外,郑成功嫡系军队中存在的“海盗遗风”也是导致此次北征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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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赵文卓饰)——剧照
在很多人眼中,郑军就是一支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确实,在北征前,郑成功的确下过严令,严禁奸淫掳掠,“登岸之时,不准动人一草一木,有犯连罪。”(《先王实录校注》)
但事实是否如此呢?答案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北征途中,郑军的“海盗遗风”依然存在,比如李邺嗣记载:
“己亥之夏……海师忽奄至,纵兵大搜牢,杀(浙江鄞县)东乡万余人。”(李邺嗣《杲堂诗文抄集》之《杲堂文钞》卷六)其好友丘栋隆也由于郑军“索其财,无有,因杀之。”
总体而言,郑成功发动的北征南京之役是正义的,也是符合当时江南大部分百姓愿望的,其前期的战果也相当惊人,但由于郑成功在军事上连续犯错,在政治上也做了不少丧失人心之举,最终导致失败。
但不可否认的是,此役影响极其深远。它是清初反抗满洲贵族推行严苛、暴虐民族压迫政策的一场大规模战事(也是最后一场),也是后续郑成功收复台湾伟大事业的重要转折点。因此,郑成功北征南京之役虽然失败,但其仍不失为明清史上光辉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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