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川妹子尹韵雅,
是一名艺术创作者,
4年前,她搬到成都郊外
一栋三层的小楼独居。
屋前的大树挡住了所有的风景,
她以树为篱,连窗帘也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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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刻的“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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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猫咪在家中
家里养着四只猫,
自己做饭、跑步、放空、养植物,
还把土豆、洋葱栽进花盆,长大开花,
管它们叫“放生蔬菜”。
她每天步行去工作,
有大量的时间独处。
尹韵雅的很多作品与“贝壳”有关。
她拿大画幅相机给人们拍照,
用贝壳做底,
再把一张张陌生人的脸,
转印进贝壳的内壁。
她觉得人身上也有这层“既是保护也是枷锁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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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与贝壳作品
尹韵雅从小按部就班地长大,
她说自己最幸运的是高中时发现了热爱的“摄影”,
从理科,转向考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
后又去英国求学。
毕业进入社会,她曾经历过一段切实的焦虑期,
外部会告诉你各种各样的“应该”,
“你应该要吃早饭”,“应该要生小孩”……
她抵抗,磨合,
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生活的秩序。
今年4月,
一条在成都拜访了尹韵雅。
她说,“这是一个去’壳’的过程。
在抛开那些’应该’之后,
我觉得这种状态太舒服了。"
编辑:夏尔
责编:陈子文
自述:尹韵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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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郊外,尹韵雅的家
这个房子在成都郊区,离市中心很远,当时选这,就是因为门口的这棵树。
它遮挡了窗外的景色,但它本身形成了别样的景观,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鸟。同时,它也给我庇护,所以我连窗帘都没有装,这棵树本身就是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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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餐厅与阳台
房子三层,大概200多平。第一层是客厅和餐厅,是我饮食起居的地方,也和朋友喝茶、聊天。
第二层,我把主卧敲开了,作一个开放的活动区,同时也是书房。第三层是一个小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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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办公
书房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既是书房,也是健身房——看完书,旁边的壶铃拎起来就健一下身,脑力和体力的切换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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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蔬菜”
家里有些长得很漂亮的植物,其实是我之前买的蔬菜——我把这叫作"放生"蔬菜。
比如这一棵它是一株土豆,出差几天回来,发现它们都发芽了,不能吃了,又看到它如此顽强的生命力,顺势就把它们埋进花盆,过一段时间,它们就真的生下了根,长成一个植物的完整形态,开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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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养了四只猫咪
我家里养了四只猫,第一只叫乌玛,是我在猫舍买的豹猫。买了这只猫之后,就不断地可以捡到猫。
第二只叫迪迪,是我在汽车修理店捡到的,它非常聪明,我跟它说晚安,它会回我晚安。一只黑色的叫黑熊,是网上领养的,被捡到时已经瘦得皮包骨、没有毛了,后来竟长出那么漂亮的黑毛。还有一只橘猫,是朋友搬去外地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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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左至右:迪迪、黑熊、乌玛
养了猫之后,我觉得爱真的可以是无条件的。爱也指向分离,我曾经收养了一只小燕子,成年之后,在很难过的情况下依旧把它放归自然了。但是把这种爱投射到人身上,需要更大的能量。
其实刚搬过来的时候,这周围什么都没有,连外卖都点不到,但我在里面获得了一种很强的平静感。
慢慢形成一个很规律的状态:早上起来先处理一下工作的信息,然后打理花草、喂猫,做个早午饭,然后去工作室,一直待到晚上。再跑步或健身,自己做个简单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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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花草、自己做饭
基本上我都是自己做饭,虽然菜谱很简单,比如豆腐、黄瓜,但我很在意食物之间的搭配。我觉得做饭跟做艺术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做艺术是用不同的思辨和材料去构建某一种状态,做饭也是,用不同的食材去呈现某一种味觉,其实都是一种自由创造以被感知体验的过程。
我独处的时间比较多,也会放空。我们总觉得每天得做点什么,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偶尔什么都不做,全然感受自己作为一个人存在着,这种感受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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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作品《不系之舟》,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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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作品《徊》2021
我出生在四川泸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90后独生子女:小学、初中、高中,去北京上大学,按部就班。
我其实是个理科生,物理拿过市级比赛的奖,也是数学课代表,本来以为会走一条很理性的路。但我很庆幸,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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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岁的尹韵雅,在四川峨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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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在北京电影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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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毕业照(左)、2016年在法国多维尔驻地(右)
高中我认识了摄影,发现它可以让我在一个瞬间就释放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于是我一边艺考一边准备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无知者无畏,只报了北京电影学院,成为了一名艺术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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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韵雅作品,《忧郁的诺曼底》,2016
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说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时代变迁——在童年时期经历了了人口大规模流动与飞速发展的城市化,在青春期又进一步经历全球化与互联网革命。后来又去北京,去英国,看到世界的不同切面。
小时候随父母回乡下,在农村会看到一些生活非常不容易的留守老人。伦敦艺术大学毕业后,我被选中去一位瑞士收藏家的地方做驻地艺术,又见到了某种非常优渥的生活,世界上人们的生活状态差距非常之大,我算是在成长中见到了两种极端。这对我世界观的影响是巨大的,在各种差异之间,有困惑,也有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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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格兰潮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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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士期间,在暗房冲洗胶片
真正的焦虑,从硕士毕业、进入社会的时候开始。那段时间,外部会给你各种各样的声音,“你应该吃早饭,不然对胆囊不好”,“你这个年纪应该生小孩,应该稳定下来”……都是“应该怎么样”。
每天因为各种事烦心,你自己的节奏,和那个所谓的"应该"产生了偏差,光是磨合和抵抗,就已经让我非常消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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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2022年,左二为尹韵雅
我有几件作品,都和这种状态有关。这幅《适应》创作于2022年,我邀请了不同职业、身高体型差异很大的朋友,在同一个框架下,用身体完成不同程度的变形,来适应一个同样的标准。
长辈总是跟我说“你应该要适应这个时代”。我后来觉得,适应,它也是一种生命力。所以拍这张照片,我既不批判也不鼓励什么,只是呈现一个状态: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去适应某些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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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室练习现代舞
回到早餐这件事,后来我真的去查资料,原来早餐也不是一定要吃,但中午就得吃一些油脂丰富、需要消化的食物,这样胆汁就会顺利倾倒出去,不会集结在胆囊里。我就发现:有些“应该”只是一种声音而已,不用全部听进去。
不论是适度地适应,还是抛开那些“应该”,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去壳的过程:把那些因为内在不够强大而外化出来的保护壳慢慢打磨掉,转化为内在的骨骼。这个过程很痛苦,可也产生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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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韵雅的工作室,分为上下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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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作品
我的工作室离家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千奇百怪的贝壳,在海边捡的,在贝展上找的,也有从网上订购的,我做了不少有关贝壳的作品。
我对“壳”的感受很小就有了。小时候我会去踩碎蜗牛的壳,我知道那个所谓保护壳很脆,好像踩碎它,就是自己拥有某种力量的证明(我后来知道这个行为是不对的,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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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贝壳
长大后我发现很多人身上也有那个壳——它是因为内在的缺失而外化出来的防御机制,在自己身上很沉重,在别人眼里又一击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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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护所》,被踩碎之后的现场
后来我做过一件叫《庇护所》的作品,在地上铺满贝壳,邀请观众去把它们踩碎,用触觉去感受这些保护壳的脆弱,以及它们破碎之后的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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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台,以及众多的白蝶贝
后来我偶然接触到白蝶贝,最大的直径有30多厘米,它的珠光面非常干净、光洁。拿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它完全可以作影像的载体。
我开始拍摄一些人物,再按我对他们的理解把这些照片转印到贝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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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画幅相机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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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完成之后,进行移膜工作
我用的方法叫做移膜,用8×10尺寸的宝丽来相纸做底。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困难,因为宝丽来是纯化学显影,很不稳定,贝壳又是一个边缘锋利、不规则的载体,稍微一个角度没对好,膜就破了,真的失败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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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壳摄影”
人物的选择比较随机。有一次送外卖的是一个新疆小哥,长相和我们很不一样,状态里有一点点拘谨。他可能刚到成都,也就20岁左右。我就和他约了一个时间,请他来工作室拍了一张。
我更多是以他们为镜,去反映自己的某种状态,一种看似卸下防御、更直面自己、更温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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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壶
我收集的贝壳里,有一种是藤壶,它身上有一种很惨烈的情景——它用自由去交换了安全感。
藤壶的幼体是一种浮游生物,能在水里游来游去,但一到性成熟,它就要找一个地方,分泌出已知生物界最强的胶,把自己永远地固定起来。它的壳是它安全感的载体,同时也是禁锢它自由的枷锁。
对我而言,家当然也提供了一种安全感,至少在这个空间里,我可以非常自在地做自己、面对自己,生活在我自己的秩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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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
奥德赛时期,我也不能说我现在完全走出了,我觉得焦虑它多多少少会贯穿我们的一生。
前几天我在做一件作品,取名叫《爱你的孤独,并承受它的重量》,它出自里尔克的一句诗,我非常喜欢,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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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的孤独,并承受它的重量》2026年
对我来说,创作是非常重要的,我很多内在的注意力,都可以放到创作上。但做艺术也是一件非常不确定的事情,未来不见得看得多清楚,但我至少在这条路上走着。
而这条路,我或许可以自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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