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医生、一个记者，查不动纸尿裤里的甲酰胺

01

婴幼儿纸尿裤这摊水被搅浑了，大有复刻“三聚氰胺”剧本的样子。

捅出这件事的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记者。

5月12日，小红书账号"靠谱老王"发了条检测内容，自家测了几款纸尿裤，检出甲酰胺。

"老王"真名王东鉴，医生出身，深圳市步锐生物法定代表人，2019年创业的医疗器械老板，产品是单光子飞行时间质谱仪（SPI-TOFMS）。

好端端的为什么去测纸尿裤？

据他说是偶然：公司行政岗3个休完产假返岗的女员工吃午饭聊“孩子反复红屁屁，换多少款都不好”。

听到这话，他就回想起2015年跟婴童用品工程师聊过，欧盟对母婴VOC（‌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管控极严，想着公司设备能测挥发性有机物，就试了一下。

第一次测出的是质量数153的峰，不饱和胺，脱氢三丙酮胺，来自EVA发泡材料高温裂解，他判断大概率在热熔胶里，很多企业会回收垃圾塑料去做地垫、拖鞋、食品胶等制品。

后来锁定到甲酰胺，是因为别的VOC顶多让"红屁屁"一过性刺激，而甲酰胺是欧盟1B类生殖毒性物质，具有长期隐性伤害。

发现这个问题后，王东鉴冒着被平台反复屏蔽、限流的风险，把自己的发现做成了一系列视频。

但得到的，是扑面而来质疑。

没戴手套、仪器简陋；

呼气质谱跨界测固体纸尿裤不合理；

检测方山东公卫中心既是样本提供方又是设备采购客户，利益绑定；

白名单是不是收钱；

制造焦虑卖设备；

对于这些回应他都一一解释，最后气愤甩下：

“若最终官方核查证实我错了，我公开道歉，赔不起我坐牢。”

一个五十多岁、脱了白大褂经商的人，因为三个女同事聊家常，就这样拐进纸尿裤这摊浑水，现在，他在网上被扒得比涉事品牌还干净。

02

其实，王东鉴的帖子还只是在小范围的传。

真正把这事拍到台面上的是《经济参考报》记者王文志，一个那个拿过长江韬奋奖、早年跟过武长顺案，把华润原老总给掀翻的调查记者。

6月18日，王文志报道，记者委托专业检测机构对市场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抽样，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个品牌检出甲酰胺。

一石激起千层浪，涉事企业纷纷发声明“辟谣”。

金佰利（好奇）说：经权威第三方检测“未检出”，符合国标，已委托多家复检。

Babycare说：全面排查原材料和设备，合规报告“未检出”。

碧芭宝贝说：已检测产品“未检出”。

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说：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有明显瑕疵”。

这里要注意一个关键事实：

现行的婴幼儿纸尿裤国标里，没有甲酰胺限值，儿童玩具有甲酰胺限值的对应标准，但没不包括纸尿裤。

之后，一些人说，王记者不专业、想搞个大新闻，但是专业能力不过关，医生找错了，检测机构找错了……

6月21日,王文志发《致相关监管部门的公开信》，呼吁高级别监督下场。

6月22日，官方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

从事件进展上讲，王东鉴是民间自测的吹哨人，尽管它的设备非国标方法、样本也非随机，但他把线索递出来了。

王文志则是职业记者的跟进者，官方媒体另行委托第三方复抽复检，把“多个知名品牌检出”坐实到公共舆论里。

但这两位目前都遭到了同样的质疑，行业协会出来认为报道有瑕疵，品牌方齐齐“未检出”，最后是“监管尚未定论”。

吹哨人往往要先被扒三层皮，这个剧本，我们已经看了几十年，是固定流程。

扒完如果发现真有问题，那就是“舆论推动”；如果发现没问题，就变成了“搏流量制造焦虑”。

早些年有专家搞出三聚氰胺快速检测法，投国际期刊，洋编辑问：“你们为什么要检测这个？牛奶里为什么会有三聚氰胺？”

东方吹哨人的处境，老外不懂。

纸尿裤这个赛道妙就妙在，舆论在热火朝天吵“记者抽样样本量够不够”、“报道是否有瑕疵”、“套路化写作”……

但真正的核心问题：“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哪来”、“国标为什么漏了甲酰胺”、“多少有害化学品没进强制检测”……没人好好谈，也没多少人敢谈。

下一个甲酰胺在哪，你我都不知道。

03

在这个事件中，我最不能理解的，是王文志老师。

“靠谱老王”可能是为了起号，学人家打假，快速积累名气。

但王文志需要吗？搞下过副省长，搞过铁路贪腐，光华润一案，就足以让他名垂记者行业。

作为《经济参考报》的调查主任，王文志完全可以多参加一些阿里、字节、比亚迪、小米、追觅等知名企业的活动，拿拿车马费。

也可以采访采访雷军、董明珠、俞浩等企业家，搞一些高质量的正面报道，互利互惠，合作双赢。

但他没有，他选择在“严打诋毁企业负面流量”的风口浪尖上，在“保护企业家声誉”、“保护营商环境”的阶段政策环境下，扛着各大企业的纸尿裤，去送检，去“找茬”。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典型的：和钱过不去，和自己铁饭碗过不起，和领导的关系过不去。

简光洲的教训，难道不知道吗？知道，但他的良心可能会因此而不安，上百个孩子的检测报告，压在他的心上。

对一些人而言，职业道德是要高于经济利益的，也正是有这些人傻傻的牺牲，我们才能喝上一口不会肾结石的奶，才有更多的勇气和信心去繁衍下一代。

而不像一些人：讲的，是爱国爱民的话，发的，是断子绝孙的财。

雷总说，做企业很难，天天被人黑，诋毁小米的人太多了。

其实，在中国想做一个好的企业家，美誉度拉满的企业家，真的很容易：

遵纪守法就行了。

胖东来的于东来，仅仅是遵守劳动法，给员工正常放假、发五险一金；仅仅是遵守《食品安全法》，承诺假一罚十，给不满意的消费者直接打钱；仅仅是遵守《广告法》，不夸大宣传，把成本价写清楚。

不就美名远扬了吗？何必要蹲在街头搅巴热干面呢？何必要去田里把秧苗栽得横七竖八呢？

再说创业，难道非要造车、造芯片才算牛，才是有梦想有情怀吗？

马斯克刷再多的大火箭，黄仁勋造再牛的GPU，那都是虚拟的。

纸尿裤、奶粉、一次性牙刷、合乎国标的塑料拖鞋……这些也是实实在在的机会，专心弄好一两样，超过欧盟水准，在国人心里，你就是榜一大哥，配享太庙。

怎么就没人跳出来搞好呢？

马云说，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可王东鉴差点赔上公司，王文志差点赔上铁饭碗。

其实，难的不是做生意，难的是不把同胞当耗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