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卦 | 《置身业内》：数字时代银行如何应对“资产荒” 与净息差收窄？

作 者 | 九卦姐

来 源 | 九卦金融圈

当下中国银行业信贷投放规模仍在持续攀高，另一边却是银行人普遍的焦虑与迷茫。这种矛盾的根源，在于两个现象的叠加共振：资产荒与净息差急剧收窄。

所谓“资产荒”，并非市场上没有贷款需求，而是银行找不到足够多符合风险定价逻辑的优质资产。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在化债政策下被严控新增，房地产行业从“压舱石”变为风险点，传统制造业有效信贷需求不足。

银行客户经理们感慨：“以前是客户求着我们放贷，现在是我们追着客户问要不要钱。”与此同时，净息差——银行生存的“生命线”——近年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2025年四季度末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52%的历史低位，较2020年末的2.10%下降了58个基点。资产荒压缩了“量”的增长空间，净息差收窄吞噬了“价”的利润来源。

二者叠加，导致银行业陷入“以量补价”逻辑失效的困局——贷款放得越多，利润反而越薄，且银行人普遍担忧，银行的信贷扩张可能会走向一个拐点。

这个局面的出现，有宏观经济周期的影响因素（例如，这一波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也有时代发展、经济社会转型升级的趋势性、根本性变化——今天的AI公司、半导体企业靠的不是堆贷款。

银行如何应对这一变化，刚刚上架的新书《置身业内：中国金融转型的大文章与新路径》提供了一个思考的视角。

下文引自《置身业内：中国金融转型的大文章与新路径》书中的《第五章 数字金融》。

经济学家何帆记述了英国金融服务局原主席阿代尔∙特纳的一则轶事：特纳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临危受命担任英国金融服务局主席的，上任伊始，他就有一个新发现，英国的银行贷款中有65%是个人住房贷款、7%是个人消费贷款，在给企业的贷款中，有14%是用于商业的房地产贷款，真正对企业投资的贷款只占14%左右。

特纳的发现不是孤立现象。当代银行业与房地产融合发展，房地产的金融化与金融的房地产化互为表里，其联系的紧密程度无以复加，乃至于美国一度把金融和地产归为一个行业。在经典教科书上，银行的定义是一种金融中介，其作用是把储户的储蓄收集起来，贷给借款者——主要指的是企业，由此优化资源配置。

为什么银行业务会越来越集中于房地产贷款，而不是用于企业投资呢？特纳发现，新一代标志性企业的生产组织方式，和早年的福特汽车、美国钢铁完全两样，过去那种资本密集型的投资已经过时了，Google和Facebook的员工只需要一张办公桌、一个笔记本电脑就可以“开工”。几个世纪以来，银行业一直沿用第一次产业革命时期英格兰银行的“资金流”评价体系，信用评估主要看的是“砖头”，即以固定资产抵押担保。代表新质生产力的科技企业和数字产业往往没有可抵押资产，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传统信贷模式很难满足其金融需求。

特纳的解释只揭示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的问题是，包括英伟达、Google在内的数字化企业，它们的融资渠道早已不限于银行，且在多数情况下不需要银行，以苹果公司为例，这家明星企业常年持有超过2000亿美元的现金或现金代价物。一家公司的资金比世界上70%的国家都多，它哪里还需要银行贷款呢？

数字技术带来的经济影响和社会转型是革命性的，在数字经济和数字社会中，金融机构该怎样找到自己的经营定位和生存空间？或许这才是银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银行业的数字化转型，既包括如何拓宽服务对象，解决以“资产荒”为表象的传统金融服务需求缺口问题；也应包括新服务模式，提升服务效率和服务体验。

拓宽服务领域指的借助数字化能力，尽可能提升服务触达能力和扩大服务覆盖面，这也是通过数字金融，联动做好其它四篇大文章的题旨所在。

应该看到，数字经济的兴起，在对传统商业模式和经济动能造成冲击的同时，也在培育新的增长点和发展动能，这些都应该尽快纳入银行的服务领域，扩大银行的客户基础和业务源头；与此同时，数字化理念、工具、平台的引入和推广，也使得银行有能力将服务覆盖到过去覆盖不到、或者覆盖不全、渗透不深的薄弱领域和长尾客群，典型如数字普惠业务的发展，为银行带来了万亿量级的业务增长极。对科创企业的融资支持也是一例，过去认为科创企业和间接融资是基本绝缘的，现在我国的银行业努力探索打破这个不可能定律。

可以说，数字金融向下扎根，是推动普惠金融发展；向上生长，是破解科技金融痛点；同时，数字金融自带绿色属性，对养老金融的发展也有助益。五篇大文章很大程度上拓展了银行的服务领域。近年来，科技金融、普惠金融、绿色金融和养老金融的标志性业务指标增速，都显著高于行业整体指标，成为银行业务的重要增长源。

金融机构的数字化转型，还一度出现了打破金融服务藩篱、进一步扩展到为包括地方政府、企业、居民在内的社会主体广泛赋能的现象。

例如，建行曾经较为系统地提出连结G（政府）端、赋能B（企业）端、突围C（居民）端的经营思路。工行发布了“数字金融伙伴”行动，同样聚焦政务、产业、消费三端客群，开启“以数惠民”“以数兴企”“以数优政”“以数助农”专项行动。这些做法，凸显国有大行的政治责任和社会责任，同时也是数字化、平台化、生态化理念和场景思维的运用。

除了大行，一些中小银行也在做这方面的创新探索。它们的目标也更加聚焦，举措也更加接地气。例如，泰隆银行开发“治理宝”小程序，涵盖生态环境、消防安全、困难帮扶、文明实践等模块的社区管理评价系统。台州银行的“生意圈”累计入驻小微企业约1.5万户。“生意圈”利用数字化技术，为小微企业在“采购、生产、销售、管理”这四个关键环节提供解决方案，其最核心的功能“数慧工厂”，广泛应用如台州的模具制造、汽车零部件等行业，客户受访说：“生产订单、排产单、质检表、保修表、计划表、库存明细表等一目了然，生产数据全程可追溯，而且手机上随时可以查看”。

一些银行管理层认为，如果不能以数字、平台、场景、生态的理念、战略，去和数字社会的各个层面建立有效的、深度的连结，银行就可能找不到服务数字经济和数字社会的入口。

数字化转型的另一个方向,是优化服务模式，通过智能化、定制化服务提升服务效率和服务体验。金融机构的智能化水平提高很快，定制化服务渐露端倪，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于我国银行业而言，当下最热的词是“内卷”。银行人感到有开不完的会、搞不完的培训、走不完的流程、拉不完的存款、学不完的制度、诉不完的委屈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卷”。

而在外界看来，过去银行总是专注于服务大客户和推出标准化产品，大银行创造标准化产品，实现规模经济。中小银行通过复制标准化产品、推行同质化经营,在市场上分得一杯羹。属于银行大类资产的住房按揭贷款、基础设施建设融资、地方政府平台授信等，产品标准化、同质化、规模化程度高，专业价值和技术含量低，客户体验差（银行拟定各种制式的合同，强制客户迁就银行），但却是银行业最大的利润之源。

与此同时，“二八定律”被奉为经营圭臬，定制化专属服务只属于私行客户，绝大多数长尾客群只能获得极为低端的标准化金融服务。近年来，中国银行业利率水平直线下降，净息差普遍低于监管合意水平,甚至是行业的生死线，这当然有“减费让利”的政策导向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众多银行没有建立起定制化、个性化服务模式和差异化竞争优势，仍然不脱标准化产品、同质化竞争的窠臼。

定制化服务的需求不是今天才有，但或许只有在今天才可以努力实现。万物互联、触网、数据化，实时反馈循环，借助AI技术持续了解用户以及世界，使关注每个群体甚至每个人、并为他们量身定制消费体验变得经济、可实现。数字化技术推动着规模化生产和标准化服务贬值，赋新机于微型生产、精细市场定位和定制化服务。

在这个时代，金融消费者有权利享受精准匹配需求的定制化服务，而不用被动适应金融机构。个性化服务是智能化、定制化服务的高级形态，是金融机构数字化转型的重要方向。我们说的个性化金融服务，通常指的是银行利用数字技术，科学洞察客户金融需求，借助一体化无缝衔接的服务流程，以及高度智能化、集约化的风险管控，力求为各种客户提供针对性更强的所谓“千人千面”的差异化、特色化金融服务。

有人把银行个性化服务称之为“One User, One Bank”,这看起来有些不切实际，或许可以理解为某种借助数字技术，特别是AI能力，不断创新提供下沉服务、精准服务，无限接近却永远在路上的理想目标状态。在这样的理想状态下，银行的市场不仅不会流失，而且趋近于无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