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丨男子感染致命病菌后去世，生前从事清洗猪内脏工作，厂方不服“劳动关系裁定”反诉逝者家属，专家提醒：处理猪肉时须戴专用手套

极目新闻记者 张皓

河北定兴县55岁的男子张伟，因感染猪链球菌引发脓毒症，去世已有5个月。家属至今仍在为他申请工亡认定的事奔波，因为去世前，张伟曾在当地一家食品加工公司打工一个多月，主要工作就是清洗猪的内脏。

史俊杰介绍情况（来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然而，涉事公司并不承认这段短暂的劳动关系，在仲裁败诉后又提起诉讼，撤诉后如今又起诉，张伟的工亡认定就此中止。

进食品公司打工35天后去世

“要知道打个工还这么危险，把命都给弄丢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老公去。”10月26日上午，极目新闻记者见到张伟的妻子史俊杰时，她一大早刚送完货回家。

史俊杰是定兴县定兴镇北关村人，和张伟同一年出生，今年都是55岁。

“我们夫妻感情很好，几乎没有吵过架。”史俊杰说，活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看看老公生前的影像，都找不出什么视频和照片。她拿出结婚证，上面的登记照还是两人33年前年轻时的模样。

史俊杰说，今年4月20日，丈夫张伟入职定兴县新西城食品加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西城公司），日常工作包含清洗猪内脏等。5月24日早上去正常上班，去时都好好的，晚上下班回家后发高烧打寒战。当时张伟还以为是感冒了，就吃了点药，次日上午去小诊所打针退烧。当天晚上，张伟又浑身发冷，双脚疼痛难忍。5月26日凌晨1时许，家人紧急将他送往县医院检查，医生建议转院，家人当即连夜开车又将他送到了保定市第二中心医院ICU抢救。

张伟的诊断证明书（来源：受访者提供）

“病情迅速恶化，27日凌晨3点多钟，ICU的医生就宣告抢救无效了，我将弥留之际的老公接回了老家。”史俊杰说，从发病不到3天老公就没了。医院诊断证明书显示：张伟感染猪链球菌病，有脓毒症……

定兴县定兴镇卫生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载明：直接死亡原因为猪链球菌感染引起的脓毒症。

涉事企业安全教育和防护存隐患

在史俊杰看来，丈夫的死，新西城公司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公4月20日第一天上班时，公司就没有提供手套等岗位防护用品。第二天上班时，他还是自己从家里带了手套去的，那种手套起不到防护作用。”史俊杰说，事发后他们已举报公司未配发劳动防护用品，放任从业人员徒手作业等安全隐患问题。

张伟的死亡医学证明（来源:受访者提供）

对此，定兴县应急管理局两次给死者家属答复称：该企业隐患排查清单和风险告知卡，均对劳动防护用品的发放和使用作出了相关要求，但未能现场提供2026年上半年安全教育培训记录。所提供的安全教育培训记录中，未包含猪链球菌相关培训内容。该企业采购物品涵盖橡胶手套、胶鞋、围裙等防护用品，但发放记录不规范，存在无人领取等问题。上述问题属于企业内部管理不规范的一般问题隐患，企业已按期完成整改，我局依法不予行政处罚。

公司败诉后起诉逝者家属

“月薪4000元，公司没签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保，这本是违法行为，现在反而成了公司抵赖的借口。”张伟的儿子张先生说，因为公司不承认和父亲存在劳动关系，他只好申请劳动仲裁。今年8月19日，定兴县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虽然公司对张伟身份提出异议，但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张伟为新西城公司员工，确认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若不服可向人民法院起诉。

涉事公司外景（来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张先生说，事发后劳动检查笔录中有关于张伟的工作时间、工资和管理情况，但新西城公司却称，笔录没有记录核对该务工者的身份证原件、身份证号和照片，不能单独证明该务工者就是申请材料中的死者。仲裁结果下来后，公司不服，其后按法律流程起诉了张先生，还是不承认和张伟的劳动关系，但不知为何又撤诉了。他这才提交了父亲工亡认定的申请材料，一直盼着能有个工亡认定的结果。

不过，令张先生意外的是，10月26日上午，他收到了保定市人社局发来的中止通知：经审查，劳动关系争议纠纷一案已起诉至法院，现需提交法院的判决书，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第三款之规定，现决定中止。

家属收到工亡认定中止通知（来源：受访者提供）

难道公司又起诉了？10月26日，极目新闻记者随同张先生来到定兴县人社局咨询，工作人员联系保定市人社局后回复，新西城公司确实又起诉了。

随后，张先生又来到县人民法院进一步咨询。工作人员称，前不久新西城公司确实就劳动关系争议又提起了诉讼，是否立案受理，后续等通知。

“张伟的死亡和猪链球菌没多大关系，他有基础病、血液病，还有肺结核。”10月26日，该公司老板刘某对极目新闻记者称，家属开死亡证明时没有通知公司，连哄带骗在镇医院开了一份死亡证明，镇医院还以为没有纠纷。张伟生前请了好几天假，没在公司上班，当初家属也没把病人当回事，耽误了病情，死亡和用工没有直接关系。

刘某还称，出事后他打听到，张伟以前还得过肺结核，可能血液有问题，这个人显得很苍老，去世跟猪链球菌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有异议，找出了新的证据，所以10多天前又起诉了。”他说。

针对老板刘某的说法，家属张先生说，父亲发病当天确实在公司上班，不存在外出接触生猪、猪内脏等物料的机会。村委会也出具了证明，张伟家中不养猪、不从事生猪屠宰活动。张先生认为，综合岗位性质、当日在岗时间线、发病过程、医院猪链球菌脓毒症诊断结论，高度提示父亲系在岗作业期间感染猪链球菌引发脓毒症死亡。父亲多年来一直从事食品相关行业，都有健康证，10多年前确实得过肺结核，但和感染猪链球菌死亡没关系。

事发一个多月后流调未检出活菌

“确定劳动关系，这还只是第一关。”张先生说，就算过了这一关，他们还要面临更难的第二关：如何证明父亲是在新西城公司上班时感染的猪链球菌脓毒症。

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来源：受访者提供）

此前8月，当地卫健局答复张先生称，疾控部门开展病原学检测，仅为流行病学调查、溯源提供内部检测依据，不对外出具正式检验报告。本次工厂外环境核酸PCR检测阳性仅检出基因片段，细菌培养阴性未检出活菌，不能确认工厂外环境在采样时存在致病性活菌污染。

“事发一个多月后的七月中旬，疾控部门才做流调，错过了时机，在公司内外环境中肯定很难再检测到猪链球菌活菌。”张先生说，家属最初也不懂这些，没有及时举报。县疾控中心有关人员也当着记者的面告诉张先生，相关医疗单位未按规定及时上报，是流调晚的主要原因。

“无论再苦再难，我也要为老公讨个公道”史俊杰说，丈夫去世，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家里上有80多岁的公婆，下有两个孙子，她每天打两份工，“早上四五点起床送几个小时的货，晚上去餐馆洗几个小时的碗盘，有时忙得脑子都是嗡嗡的。”

史俊杰说，因为她经常送货，在丈夫没进新西城公司打工前，她就认识公司的刘某。老公出事后，她想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只说赔10万元安慰一下，已经很厚道了，此事就算了结。不料刘某语气强硬，称最多赔8个月工资共3.2万元，否则让她去走诉讼程序，法院判多少赔多少。

史俊杰首次来到老公坟边，哭着说会为他讨个公道（来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张伟，我来看你了，不管经历多大的磨难，我们也得为你讨个公道，你在下面安息吧！”10月26日，史俊杰在儿子的带领下，时隔五个月第一次来到老公的坟头，站在寒风中，哭泣着说。

“我爸下葬的时候，都没敢让妈妈到墓地，怕她受不了，她之前都不知道爸爸坟地的具体位置。”张先生看到母亲如今仍悲伤不已，连忙拉着她安慰说，“好了，咱们赶紧走，接下来的维权路漫长又艰难，你得先保重好身体才是。”

10月30日，极目新闻记者从张先生处获悉，法院告知他，已经驳回了新西城公司的起诉，他将继续向人社局申请恢复父亲的工亡认定。

曾有多人处理生猪肉时感染病菌

极目新闻记者注意到，此前曾有多人处理生猪肉时感染猪链球菌。

据《人民日报》此前报道，深圳的黄女士半夜突然高烧，家人将其送医治疗，却一直没有查出病因。后经当地疾控中心复核确定，黄女士竟然感染了Ⅱ型猪链球菌。原来，黄女士刚从老家带了些生猪肉，处理期间没有戴手套，且手上还有倒刺。因此初步判断，黄女士感染猪链球菌是发生在她料理猪肉时，细菌由手上的倒刺伤口入侵到体内感染。

厦门日报也曾报道，一名长期从事屠宰工作的男子，在不知不觉中皮肤被划了一道小伤口，竟感染了一种经省市疾控部门鉴定的猪链球菌，出现脓毒血症、休克、脑膜炎，全身多处重要器官功能障碍，一度生命垂危，被家人紧急送到厦门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院方经多科协作抢救治疗近1个月后，才在病情平稳后出院。

另据中华流行病学杂志刊登的调查报告显示：2005年6月10日至8月21日，四川省共报告了68例实验室确诊人感染猪链球菌病例，发病前都有屠宰、洗切、加工等病(死) 猪的直接暴露史。其中26例表现为中毒性休克综合征，15例死亡，其他病例临床表现为轻型败血症或脑膜炎。

据公开权威资料，猪链球菌是一种主要感染猪，同时可以传给人的细菌。正常猪群中猪链球菌Ⅱ型的带菌率很高，平均为42.6%。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研究表明，75%的健康猪携带有猪链球菌。人感染猪链球菌多发生在屠夫、养殖场工人、生肉加工和销售人员中，发病前均有猪和猪肉的密切接触史。

不少从业人员未采取特别防护措施

连日来，极目新闻记者也随机采访了与生猪密切接触的相关单位、从业人员以及居民日常防护情况。

河北一家养猪场工作人员李先生说，他知道猪链球菌致病的危害，场里有一套防护体系，具体的防护措施，他不是很清楚，那是场长的事。

河南的王先生告诉记者，他以前是养猪场的老板，猪场最多时有3000多头，一般工人不懂猪链球菌，看到猪生病了会报告给技术员，技术员会去化验确诊病因。工人们平时会做好猪场包括猪瘟在内的整体消毒杀菌工作，小猪抵抗力差，感染猪链球菌后病死率高，一般大猪还好。当有猪感染了病毒时，技术员才会嘱咐工人们穿好防护服、戴手套加强个人防护，平时并没有特别的防护措施。

记者还走访了两家猪肉售卖点，其中一家女店员戴有橡胶手套，不过她说并不知道猪链球菌，也不是为了防护才戴，“我手有风湿病怕冷，你看戴了好几层呢。”另一家卖猪肉的女商户没有戴手套。她称不知道猪链球菌，她这里没有病菌，不需要戴手套，我干了20多年都没事，对于记者的提醒，她不以为然，认为那是小概率事件。

商户对戴手套加强防护的建议不以为然（来源：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专家建议加工猪肉时佩戴专用手套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感染科副主任医师陈小平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就在几个月前，他们科室就曾接诊过一名感染猪链球菌的50多岁男子，其不明原因发烧两周，从外地转来就诊时已行走不稳，话都没法说了。几年前，科室还曾接诊过一名外省转来的50多岁男子，病情更重，高烧休克，还做过气管插管。这两名患者都有脓毒症和脑膜炎，好在都抢救过来了，其中病情更重的那名患者有听力受损，两人发病前都接触过猪羊等家畜。

“不要宰杀和贩卖病死的猪牛羊，一定要做好无害化处理。”陈小平提醒，居民要购买经过检疫过的肉类，相关从业人员处理生猪应戴手套，操作完洗手消毒。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博士周晓博曾在“科普中国”微信公众号发文提醒：小小的猪链球菌，威力却不可小视。

11月5日，周晓博告诉极目新闻记者，人感染猪链球菌临床上主要分为两种类型，即败血症型和脑膜炎型。败血症型最为凶险，常在感染后发生中毒性休克综合征，表现为起病急，突发高热，肢体远端部位出现瘀点、瘀斑，病情进展快，很快转入多器官衰竭，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等，预后较差，病死率极高。脑膜炎型主要临床表现为头痛、高热，该型的临床表现较轻，病死率较低，但也可因感染听神经导致感知性耳聋，入侵肺导致肺炎等。另外，猪链球菌还可侵入人体的关节、眼睛和心脏等，导致化脓性关节炎、眼内炎和心内膜炎等。

周晓博说，猪链球菌目前只有猪传人这一种传播途径，暂未有人传人的报道。为从源头上杜绝猪链球菌，相关从业人员应做好个人防护，居民不购买食用来源不明的猪肉。建议家中常备一副专用手套，在处理和加工猪肉时佩戴，尤其是手上有伤口、倒刺的人员更需要注意。因为即使不是猪链球菌，其他体表细菌经伤口进入身体也可能引发凶险致命的败血症。加工菜品时，准备两副砧板，生熟应该分开使用，如切生猪肉、生鸡肉的案板和刀，就不要再去切熟食了，否则会交叉污染食品。对砧板、洗菜池等也要加强清洗，并且养成定期消毒的习惯。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