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万考生的焦虑生意

1912年，年轻的毛泽东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大选择。

他决定退伍上学。但这位刚满18岁的农家子弟有些迷茫，没有背景和人脉，只能通过报纸上的招生广告来做决定。

他一口气报名了警察学堂、肥皂制造学校、法律学校、商业中学、第一中学........

他最终选择了进入肥皂制造学校，未来当一名制皂工程师。原因很心酸，这所职业学校不仅不要学费，还包食宿，甚至有补贴。

他拿出为数不多的存款，交了1元报名费。

幸运的是，在最后关头，朋友们拦住了他，推荐他学习前景更光明的法律和商业。

就这样，毛泽东不断尝试，换了7所不同的学校。一次次的试错和自我否定，以及袁仲谦、杨昌济等老师的指点下，他的职业规划越来越清晰，教书，因此进入了湖南第一师范。

要不然，中国差点多了一位制皂师，少了一位教员。

1

强如伟人，年轻时也需要指点和碰壁。如今，18岁的迷茫和焦虑，已经成就了一个庞大的生意。

今天开始，1290万高考生将迎来自己的社会第一课——报志愿。他们需要在很短时间内做出一次重大的人生选择，大多数家长帮不上忙，有的甚至只会传递焦虑。所有人都知道：

普通家庭几乎没有试错成本。

根据市场调研数据，至少会有5%的学生选择高考志愿咨询服务，因此撑起了一个：

20亿—30亿元的市场。

这笔庞大的消费，会在未来的十几天内被消化完毕。各个社交平台上，高考志愿规划师（简称“高报师”）已经粉墨登场，他们中的大多数，一年只营业这十几天。

焦虑和短期需求撑起的市场，比保健品市场还乱。

刚刚，央视的新闻刷屏了大家的朋友圈。有记者卧底了好几个高考志愿规划机构，发现这个行业的乱象已经令人发指。

那些所谓有十年经验的高报师，根本没有任何入职门槛，头衔和履历都是临时现编的，职业资格证都是PS的：

连名字都是假的。

用在校大学生来扮演咨询师，已经是有点良心的机构了。哪怕他们唯一的经验，就是给自己填志愿。整个办公室，最懂志愿填报的可能是前台的智能音箱。

临时工们只接受三五天的培训，就匆匆上岗。培训内容就是如何给家长制造焦虑，引导他们下单。老师的身份，只是用来掩盖销售的本质。与很多类似行当一样，这一行的盈利方式也是先制造焦虑，再从中渔利。

很难见到一个大部分都是临时工的行业了，在报道视频里，现在大多数高报师的工作只剩下：

用AI。

节目里有个细节。机构的人说，你说自己有十年经验，别人从哪里知道？真需要证书，给张照片，P一个出来也没关系。

老师是编的，证书是P的，方案再交给AI。

分数、位次、选科、意向城市一填，一份志愿报告很快就能出来。这原本是普通家庭自己就能获得的参考。

但一转脸，免费的报告就可能被包装成一对一定制，独家规划，以几千元的价格卖给家长。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千问的水印P掉。

有些咨询师甚至开通直播连线，当场念千问给出的答案。人类在做的是：

AI的信息二道贩子。

在这个行业，AI唯一做不了的就是忽悠。

这些机构会想尽办法激起家长的焦虑。尤其是中低分数段的考生，是他们最大的利润来源。

他们会让家长相信，志愿填报可以让孩子逆天改命。一边放大滑档退档的风险，一边又给他们希望，引导他们去买更贵的增值服务。比如“八保一”的承诺，能卖到15800元，几乎抵得上两三年的大学学费了。

更缺德的机构，甚至会和某些职业技术学校合作。把学生“卖到”那些合作学校去，一边收学生的咨询费，一边收学校的招生中介费。

本来是要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高报师们，成了最大的信息不对称。

在暗访中，机构老板直言：

有道德的人，干不了这行。

2

高考志愿规划这个行业，其实是被张雪峰带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2016年6月3日，张雪峰正在上课，手机不断有信息涌进来，他的一段讲课视频流量爆了。正是后来被称为封神之作的：

《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

它是被学生随手录下发到网上的，借着高考的热度，在互联网上迅速裂变，播放量很快破了千万。

张雪峰迅速走红，那些原本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行业内幕、专业真相和就业潜规则，被他用最直白的语言，免费讲给了所有人。

从他那里，普通人第一次知道电子信息和计算机专业的不同；第一次知道电力和烟草行业的代际传承，是如何通过大学完成的；第一次知道“生化环材” 的真实就业环境，知道临床医学的长周期的投入，知道金融专业对家庭资源的依赖……

中国家长对专业志愿规划服务的需求，因此被点燃。一个小众、零散的市场，被引爆成一个庞大的收费项目。

张雪峰并没有试图独吞市场，他的机构走的是高利润路线，打造了高客单价和限量抢购的商业模型——12999元起步的心愿卡，限额两万个，往往可以在两三个小时内售罄。

他留出的空白市场，成就了别人的饭碗。

那些号称有十年经验的高报师，成批冒了出来，哪怕最偏远的县城，也有了类似服务。5000元一次咨询，已经是入门价格。

有意思的是，到今天为止，高考志愿规划师，还根本不是国家认可的职业资格：

行业乱成了一锅粥。

像张雪峰这样可以指导志愿填报的老师，其实很少。

志愿填报考验的不只是分数和学校的匹配度，更是对专业变化、就业趋势、学校政策和家庭条件的综合理解。它背后有大量枯燥的信息整理：招生简章、录取数据、就业质量报告、转专业政策、专业分流规则……这些都不是三五天培训就能补上的。

问题是，市场被点燃之后，冒出来的却是大量低端高报师。他们没有长期积累，也没有真正的判断能力，只是把公开信息和模板话术重新包装，再卖给焦虑的家长。

这些脏活累活，过去靠少数专业人士长期积累。更不用说，现在学生择校的变量越来越多，比如学校的转专业政策，比如招生分流机制，甚至连食堂的评价，和宿舍有没有空调，这些信息往往需要一个更专业的信息库，单凭人力收集，很难做到。

3

孙割有句话说得蛮对：

删除所有90后之前出生的人的联系方式，能和AI聊天，就不要和人类聊天。

因为AI的进化，那些没钱请咨询师的家庭，第一次有机会看到专业级别的志愿分析，这是真正的信息平权。信息平权是决策平权的基础。

大多数人类咨询师的信息价值已经土崩瓦解，只剩下情绪价值。连教育部都看不下去了，发出预警：

天价“志愿规划师”？全是忽悠！

对普通学生来说，在报志愿这样的重大决定上，先用免费的AI，完成基本的信息搭建：

是性价比最高的。

有些专用的AI产品，甚至可以帮助完成自我认知的构建。

扎心的是，大部分人宁愿花5000块买焦虑，也不愿意花两个小时面对自己。毕竟面对AI只需要打字，面对自己需要勇气。

美国作家大卫·布鲁克斯把少年的迷茫期叫作：

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大多数普通人，都要独自走过奥德赛时期，没人指点、没人兜底，选路要自己纠结，碰壁要自己消化。

一百多年前，毛泽东差点成了制皂师。把他拉回来的不是高价规划师，而是几位良师益友的一席真话。

今天，AI正在把那席真话免费送到每个考生手里。志愿填报从来不是算命，而是算数；花一万五买到的不是前途，而是别人替你写下的答案。

草台班子可以继续吆喝，但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人生的奥德赛时期终究要自己走完，没人能替你承担选择，也没人能为你的后悔买单。

所以与其掏钱买“八保一”，不如先关掉直播，免费问一遍AI，再问问自己：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答案不在别人嘴里，而在你愿意为自己负责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