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军过早争议：真相在左，流量向右

「童言无忌之后，是迎着观看层层镀金还是剥离虚饰回归本真，这些剩下的问题终究要交还给每一个镜头内外的自己来回答。」

最近的雷军又一次站在了网络舆论的风口浪尖。

六月中旬，雷军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自己在武汉大成路的过早视频，视频中雷军和同行人员在路边小店购买了三鲜豆皮、热干面等传统早点后，坐在路边兴致勃勃地品尝。

视频之外，围观群众的镜头也记录下一个饶有趣味的瞬间，一个背着紫色书包的小女孩从雷军身后经过时脱口而出：“吃早饭还要这么多人拍照”，雷军转头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但女孩没有回头，径直走远了。

（雷军账号发布的过早视频与网友记录的拍摄花絮）

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掀起巨大声浪，登上全网热搜。舆论将小女孩比作安徒生童话里戳破皇帝新衣的孩子，并质疑雷军在营销一场表演的亲民，塑造一种虚伪的接地气，调侃这顿饭如果没人拍等于白吃。

雷军回应道，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上了好几天热搜让自己也匪夷所思，并感慨“在这个流量的时代，夸你有流量，骂你也有流量，嘲讽你更有流量。”

（雷军回应被小学生吐槽）

扑向个体的聚光灯会擦亮他的形象，自然也会投下晦暗的阴影，在公众警惕人设营销和迷恋成功叙事的夹缝中，雷军究竟是被流量推上神坛的爽文男主，还是被困在镜头围城里的人物符号？而童言无忌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安放影像内外的伪饰与真实？

这一事件得到如此强烈的聚焦，极大程度源于当事人是雷军。

很少有另外一位国内企业家能像雷军一样在中年纵身跃入社交媒体的潮汐，以游走于技术精英、商业领袖与网红之间的轻盈姿态介入互联网中，在企业家的严肃面孔之外，他流动的、可被戏仿和亲近的公共性聚力到他的个人形象中，以至于每次出场都会卷起铺天盖地的讨论度。

在公众视野中，雷军最初的形象是数十年如一日努力工作的劳模，而这一形象也得到人们的广泛认可。

（雷军在小米汽车上长达15小时的直播引发网友二创和热议）

当下，无数普通人每天都经历着拥挤的早晚高峰地铁通勤、日复一日的繁重加班，然而结果却常常与过程背道而驰，努力未必升职，勤奋未必加薪，埋头苦干的人也未必走得更远。

这种令人受挫的辛劳需要一份具有支撑性的意义来安抚，它在一定程度上来自已经被我们内化于心的“天道酬勤”观念，但更需要切实而强烈的案例作为动力，以托举这份尚未被现实完全击碎的美好信念。

雷军这种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工作强度极富感染性，让人认为他今日的成就源于每一个被压榨到极限的工作日，也来自那些别人在睡觉他在开会的凌晨，这种近乎自虐的自我管理，在相当程度上符合我们对于努力必有回报的朴素期待。

（所有人异口同声感叹雷军的勤奋）

自我驱动的勤奋所需的昂扬热力，让人想起韦伯笔下新教伦理中那种以世俗劳作荣耀上帝的禁欲精神。人们仰望这种勤奋，因为它在被动忍受的世界里提供了一种主动选择的范本，让人们感知到将时间转化为意义的可能性。

然而这份确信在复杂的现实面前常常无解，随着上升通道不断收窄，理想热情屡屡夭折、人生天地步步紧缩，挣扎后无法突破，最后连挣扎的愿望都已失去的挫败感反复袭来，外在结果无法期待的情况下，带有传奇色彩的爽文男主人设恰好填补了这种徒劳无助之感。

（网友们对雷军“爽文男主”人生的讨论）

雷军草根出身的个人奋斗史具备震撼人心的质地，从湖北仙桃的小镇考入武汉大学，两年修完四年学分，创业金山，再造小米，最终站上全球科技舞台的中央，每一步都恰逢其时踩在时代的风口鼓点上，符合大众对英雄的全部想象。

当下公众对这种爽文叙事、英雄叙事的痴迷远超以往，由于现实世界提供的确定性日渐稀薄，成功越来越像一场需要运气加持的赌博，而爽文故事却能在短短几分钟的阅读或观看中获得酣畅痛快又高昂幸福的感受，困顿者从中汲取短暂的慰藉，焦虑者借此获得替代性的满足。

人们把雷军推上爽文男主的神坛，并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那种被眷顾的人生，尽管雷军本人多次公开否认爽文男主的标签，称自己并非天赋异禀，成功靠的是脚踏实地和勤恳努力，并讲述自己创业过程中的挫败，但这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行动没有因为当事人的否认而停止。

（雷军反驳网络流传的说法）

而爽文男主的称号虽然为雷军灌注了令人艳羡的热度，但也带来了必然的简化与损耗。他身上那些真实而复杂的、充满挣扎与困顿的部分被过滤掉。

这种传奇色彩让雷军的形象一度有些不可及，然而由于雷军频繁活跃于社交媒体分享日常并与网友互动，为第一批小米车主亲自开车门，这些行为连同“are you ok”的热梗和他的湖北口音一齐塑造了他接地气的形象。

（雷军为第一批小米车主开车门）

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愿意下场自嘲并被网友调侃，这种姿态打破了企业家的传统精英形象，收获了海量网民的情感认同，共同构筑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公众形象，也因此雷军本人成为小米最大的流量源泉，每一次亮相都能轻松引爆舆论，创造了巨大的人设红利。

但人设的红利与反噬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雷军这种成功又亲民的形象得到越多的欢呼和拥护，反弹时就越强烈，以至于童言无忌的小小支点就拥有撬动星球的力量。

小女孩背着书包从镜头里走过时，她大约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谁。

她可能只是一如往常在上学路上途经她走过无数次的早餐一条街，豆皮和热干面的气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摊位和匆忙的行人一如往常，几个男人占据了临街的矮凳，对面架着专业摄影设备，周围还有密密麻麻举着手机拍摄的人群，于是她感到困惑，为什么吃一顿普通的早餐需要这么多人拍照。

（网友们的表态）

屏幕前的人们目睹一位千亿总裁坐在矮凳上吃热干面时，真切的感动涌上心头，连同对雷军一向接地气形象的天然亲近，我们产生了一种平等的温情想象，并对精英卸下盔甲感到由衷欣慰。

在《我们为何迷恋真实》一书的作者埃米莉·布特尔看来，近年来公众越来越不信任名人言行的真实性。一旦察觉到公众人物在表演真实，人们就会追寻蛛丝马迹，揭露出这种行为的虚伪。

（姜思达接受《新世相》采访）

当大众发现当一个身价千亿的总裁需要动用多机位和专业团队来证明自己多接地气多亲民的时候，这个行为本身就和它所试图传达的信息背道而驰，亲民本身是性格和行为自然流露后的状态，但现在却成为加工后的宣传物，无论证实还是证伪，都在流量的框架里打转。

因此人们的感动迅速枯萎腐败，并在反刍中滋生出更复杂的情绪，携带着被消费的屈辱，也夹杂了对自身轻信的懊恼和对这套操作手段的厌倦。

（电影《楚门的世界》）

无论内容和人设多么超妙，这种包装都带有以真实为名行表演之实的割裂感，当坐在路边吃一碗面都需要团队的包装进而成为打造人设的一环，我们在失望过后，更加期盼和珍视小女孩的这份真实。

因此，公众将小女孩比作皇帝新衣里的孩子，很大程度上由于她的感叹让幕后的编排包装痕迹暴露在阳光之下，而这份感叹来自一个还没有学会观看、也没有被观看驯化的真实视角。

但是，把小女孩无心之语寄托如此庞大的意义，这种行为是否也是一种叙事上的消费？舆论赋予她审判者的角色，让她在成年人复杂的形象博弈中占据道德高地，这其中未尝没有将她的真实简单工具化的倾向，她的真实被攫取后，被他人用以进行和她本人毫无干系的批判。

（电影《楚门的世界》）

这位小女孩的珍贵之处在于她并未审判的意图，也不关心雷军是否亲民，她路过时看到了一种令她困惑的景象并自然而然说出了那一刻的感受。然而这份珍贵的无意，一旦被舆论高高捧起并视为真相的代言，本身也就发生松动了。

因此，我们面临着这样一个必然的难题，对真实的渴望越是强烈，真实本身就越发稀缺，因为当真实成为被追逐的对象，它就不可避免地滑向表演的范畴。

在当下，互联网时代的日常生活也在经历着倒果为因的异化，人们为了被看见而表演真实，而非呈现真实之后才被看见。

旅途中的拍摄是为了出片后发布到社交媒体，吃饭也为了记录而进行，人们被牢牢锁在展示和传播里，无法全心全意享受生活的流经，因此越来越难以区分哪些体验属于自己，哪些经验属于观众。

（出片文化的盛行）

由于习惯了被观看的生活，我们沉溺于制造看似完美的瞬间，并将这些制造出来的完美视为值得追求的范本，却在追逐的过程中逐渐忘记日常生活的原貌。

但那些未经雕琢也无人在意的时刻，都是我们的心灵、眼光与当日自然、社会的独特遇合，万殊机械而不息地运转因为我们心灵的统摄而产生独特的意义，并不以镜头的就位和网络的观看为转移。

但在这个攫取真实的过程中，我们并非一无所获。

长久以来公众作为被引流、被转化的数据客体，此时站在审视主体的位置，不再满足于仰望神坛，开始饶有兴致地进行凝视，尽管有时显得太过严苛甚至偏激，有些也只是对流量的普遍倦怠后的下意识反应，但它意味着被观看者不再天然拥有打造形象借此获利的特权，观看者也不再甘于做沉默的大多数。

（电影《楚门的世界》）

在一个资讯过载、人设迭代频繁的时代，纯粹意义上的真实变得既无比珍贵又高度可疑。因此，小女孩童言无忌的珍贵恰恰由于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看。

童言无忌之后，是迎着观看层层镀金还是剥离虚饰回归本真，这些剩下的问题终究要交还给每一个镜头内外的自己来回答。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