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天下午特别闷。
石家庄北边那个高架桥底下，平时没什么人，就几个遛弯的老头偶尔经过。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围着了。
一辆白色SUV停在桥墩阴影里，车窗上全是雾气。一个男人站在车外，举着手机，手不抖，脸不红，就那么录着。
车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谁都能看出来在干什么。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车里那俩，愣是没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说"报警吧"，有人喊"哥们儿别录了"。那个举手机的男人跟没听见一样，手机拿得稳稳当当。
我挤到前排，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出头，平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他看见我在看他，还冲我点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大概录了有七八分钟，他才把手机放下来。没砸车窗，没骂人，甚至没敲玻璃。就退了两步，靠着桥墩子点了根烟。
车里那俩这时候反倒停了。
车门开了条缝，一个男人的脑袋探出来，头发乱的，脸通红。看见外头这么多人，又缩回去了。
又过了两分钟，副驾的门才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连衣裙皱巴巴的，脚上的高跟鞋拎在手里。
她走到那个举手机的男人面前，嘴动了动，没出声。
男人把烟掐了。
"视频我存好了，"他说，"明天民政局见。"
女人愣在那，眼睛红了。
那个车里的男的始终没敢下来。
男人说完这话，转身就往桥洞另一头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有认识他的人追上去想劝，被他抬手挡了。
"别劝，"他声音不大，"我等这天等了半年了。"
后来我才从旁边人嘴里拼出个大概。
这人姓刘，在附近一个物流园开货车。他老婆跟的那个男的，是他以前一个车队的兄弟。
他早就怀疑了，一直忍着。
今天本来要去送货，路过这桥底的时候，看见那辆眼熟的车。他没声张，把车停在远处，走过来，隔着雾蒙蒙的车窗，录了个清清楚楚。
他等了半年，就等一个没法抵赖的证据。
有人问："那你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老刘想了想，说："该出车出车，该吃饭吃饭。"
"不难受？"
"难受有啥用？"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我闺女下个月高考，不能让她分心。"
他走出桥洞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后背上。那件蓝色工装被晒得发亮。
背后那辆车还停在阴影里，女人蹲在地上哭，车里的男人始终没出来。
围观的人散了。
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桥墩上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雾气洇得有点花了。
老刘走到阳光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大概是怕视频误删了。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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