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我和田毅做了一场直播,聊他的新书《红鞋城》。
田毅是我十年前在《Vista看天下》的老同事、老朋友。我们同住北京通州的时候,两家人周末经常带着孩子一起玩。后来我去了新京报"我们视频",再后来去了加拿大陪读,两个人就很少联系了。但君子之交淡如水,三五年不通电话也不会觉得生疏。
今年他的新书出了,我读了,觉得值得认真聊一次。
一、财税视角为什么重要
田毅做过十几年财经记者,在中央财经大学读的税务专业,毕业后还在一个区的财政局工作了三年。
我们聊的起点,是我最近一两年关心农民养老金和随迁子女教育的问题时,越来越强烈的一个感受:财税意识比我之前以为的重要得多。
我做过二十年媒体,但说实话,职业生涯很少碰过财经新闻。税收、预算、分税制、土地财政……这些词我过去基本不关心,直到我开始关心农民养老金问题。
结合财政部和人社部的数据:2005年行政事业单位退休人员,每人每月从财政拿到的养老金补贴约为3500元;企业职工500多元;城乡居民——其中百分之八九十是农民——不到200元。
这三个数字摆在一起,分配的巨大悬殊一目了然。但如果你不关心财税,不去看决算表,这个问题你根本无从回答。我经常写农民养老金的文章,评论区里总有人问:"这钱谁来掏?"——实际上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数据清清楚楚。
随迁子女的教育问题也是一样。中央财政一年转移支付超过10万亿,但在教育这条线上,中央直接给的补贴每个孩子只有几百块每年,而地方政府实际要承担的老师工资、学校建设等开支,大城市一年得两三万。这笔账算下来,地方政府当然没有积极性。钱的分配逻辑不改变,随迁子女的问题就不可能真正解决。
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财税不是什么专业门槛高、普通人不必关心的东西。恰恰相反,它和每个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直接挂钩。 它是最贴近普通人的一个视角。
但这场直播聊下来,我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二、“钱袋子”背后具体的人
田毅两本书的书名,已经说明了他的兴趣所在。《他乡之税》写的是1976年到2006年,一个乡镇三十年的"隐秘"财政史;《红鞋城》写的是1906年到1950年,一个北方小镇在四十多年间的兴衰。两本书的核心,都是"钱袋子"——财税——如何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对具体的人,产生具体的影响。
《红鞋城》的简介里有一句话:
“枪杆子”和“钱袋子”是撬动近代中国变局的两大杠杆。前者的轰轰烈烈、万众瞩目,而“钱袋子”争夺战总被当权者刻意掩盖。
我们从小到大读教科书、看战争片,关注的都是枪杆子——哪个大英雄率一支队伍、打了哪场仗、夺取了哪座城。军事、战争、英雄人物,这些东西天然有戏剧性,适合拍电影,也容易被人记住。
但钱袋子呢?
田毅在书里写到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在教科书里是"伟大的历史进步",但在红鞋城这个地方,普通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革命之后,县里的开支一下子多了三笔:第一笔是军费,要买新式弹药、步枪、大衣、靴子;第二笔是清军预支了几个月的军饷,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提前把钱领了就跑;第三笔是阎锡山的队伍来了之后要的"筹款"。
三笔钱加起来,接近当地全年的财政收入。
"辛亥送过来了这三份意外的‘革命亏空’。" 田毅在书里这样写。
从1906年到1950年,红鞋城经历了清政府、辛亥革命后的民国政府、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再加上土匪,轮番来要钱要物。
每一次政权更迭,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什么"历史的进步"或"反动的逆流",而是:又要多交一种税了。
印花税——今天说起印花税,大家想到的是股票交易。但在民国初年的红鞋城,你写一封信都要贴印花税票。有一个做买卖的人,账本上要不要贴印花税,他写信给县长请示。县长直接批了一顿。
财税视角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让你看到,每一次"历史的宏大叙事",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意味着什么。 辛亥革命是"伟大的"——但对红鞋城的农民来说,它意味着军费、预支、筹款,意味着本来就已经过不下去的日子变得更加过不下去。
这不是说辛亥革命不好,或者不应该发生。而是说,我们的历史认知里,普通人的代价,一直以来都被低估了、被忽视了。
这几年学术界也在讲类似的话。王笛老师写《茶馆》,强调的是要关注历史当中的人,不要只关注大历史。项飙老师提"附近"的概念,也是说我们要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和事。还有谌旭彬老师,因为明粉清粉吵得一塌糊涂,但谌旭彬说,你先看看明朝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财税视角的独特价值就在这里:它强迫你去关心普通人,因为税是从普通人身上收的,你一研究财税,那些宏大叙事里被遮蔽的人,就一个个浮现出来了。
三、“爷爷”的录音
但《红鞋城》最打动我的,不是财税分析,而是书里对那些普通人的命运的书写。
他写到了红鞋城里的几代"名人"——用引号,是因为这些人放到大历史里根本排不上号,但在红鞋城,他们就是。
第一个是侯大红。按照我们过去受的教育,这种人应该被叫作"土豪劣绅"——建国后土改时期,传统的乡绅阶层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标签就是"土豪劣绅",没有好东西。
但田毅书里写的侯大红,完全不是这样。他修堤坝,泡水里干了三天三夜,衣裤尽烂,第四天傍晚回家,全家人惊讶发现老汉居然一丝不挂,而他浑然不知。
这样的人,在传统叙事里只有一个脸谱化的名字,但在田毅的书里,他是具体的、有温度的、有人性的。当然他也有复杂的一面——他能在那个地方成为"名人",有钱有势,必然也有他的生存技巧和复杂考量。但至少,他不是非黑即白的。
田毅在直播里说了一段话,我觉得特别好:
"我在选主题的时候,比较喜欢去寻找那些多重面向的主题。也就是说如果它特别单一,好坏分明,那我觉得写作空间就很小。相反,如果它是丰富的,是层层叠叠的,被政治、文化、记忆所叠加和处理过的东西,你拨开之后,原来那个是那么复杂——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真正的人。"
这段话其实也是在说历史观。我们过去受的教育,太习惯于二极管思维了——这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这个是进步的,那个是落后的。 标签一打,事情就结束了。但真实的人、真实的历史,从来不是这样的。
《红鞋城》里还写到了一个叫李马驹的人,他是侯大红的帮手。辛亥革命之后,老百姓负担一下子增加了很多,侯大红等“四大名人”一道成立了“农会”,李马驹负责日常事务。他们初衷只是想把正税之外的各种摊派规整起来,统一交给县政府,减少麻烦,当然也想跟县政府谈一谈,看能不能少交一点。
但县政府不这么想。县政府觉得他们在"作梗"。
最后李马驹被抓进县城的监狱,死了。怎么死的,档案里没有明确记载。农会自然也被迫停止活动。
田毅在书里写了一句话:"李马驹的尸体终于从县城运回故乡,一路东南,九十里……因为税,李马驹屡屡往来于这条颠簸的土路上,如今他也因‘税’而亡。"
田毅在直播里讲了一个细节。有一个老人,采访的时候已经九十多岁了,讲到1929年春天的大旱:
"地里没有一点水珠珠。从立春到清明再到谷雨,一天天的熬,整个春天都不见下雨……人们愣呆呆地看着,无法下种,无法下楼,一有点云彩就起风,一起风就连那点云彩都没有了,天空干净得吓人。"
这段话,90%是老人的原话。田毅只做了极个别的字词处理。
他说:"这些句子,超越了我看到的所有书里对农村的描写。就是这么简单的句子。"
田毅说,这本书虽然署着田毅和赵旭的名字,但背后站着的是那两百多个被采访的老人,还有那些已经无处可寻的档案里的人。他写的时候,经常把档案打印出来剪贴好、铺在地上,觉得那些人好像会说话——"他们会说话"。
这让我想到一件事情。
我们过去总说,中国的历史是"帝王将相"的历史。后来我们觉得这不对,就开始写社会史、经济史、文化史。但说实话,即便不是帝王将相,我们的历史书写很多时候仍然是一种"宏大叙事"——现代化进程、国家建构、制度变迁……人在里面仍然很渺小。
田毅和赵旭做的,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笨功夫,把那些本来会永远沉默的人,一个一个地打捞出来。
这本书写出来之后,有一个读者跟田毅留言,说他家就在附近,自己从来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这些故事,问田毅:"我爷爷是在他生前采访的吗?"田毅说,当然是,而且当时采访绝大多数都留了录音——也就是说,这位读者如果想听爷爷的声音,是能找到的。
"我觉得这个让我很感动,"田毅说,"通过我们的这样一种记忆,把真正的普通人,而且是普通人共同的记忆……传递给了他的孙子、孙女儿。他的孙子孙女可能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以前他爷爷的这种经历,但他现在就知道了。"
四、你这一辈子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说起来有点疯狂。田毅和他的合作者赵旭——赵旭是红鞋城本地人,这本书的第二作者——从2010年左右开始采访,持续到2014、15年。最多的时候一年去两三次,单次最长的一次待了三周。他们把当地八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基本上能访的都访了,有两百多个人。
查几十年的档案,做两三百人的访谈,几千万字的资料,最后写出来一本书。然后这本书可能卖几千本、一万本——《他乡之税》到目前为止卖了大约15000本,在学术类图书里已经算不错了,但放到版税来计算,花七八年写一本书,挣了两三万块钱。
我说,我把田毅两本书都看了一遍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写书。 因为太累了。
这是什么行为?只能用"兴趣"来解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兴趣"呢? 我觉得它超越了个人兴趣。它是在做一种"打捞"的工作——把那些本来会被遗忘的人、会被湮灭的记忆,用一种尽可能扎实的、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方式,固定下来。
田毅在直播里还说,他在红鞋城采访那些七八十岁、甚至九十多岁的老人时,发现他们特别愿意说。不像在城里做记者采访,经常被拒绝。老人家一听说你想听他们讲过去的事,大多数都非常愿意。
为什么?因为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但没有人问过他们。
这里我想多说一句。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可以做类似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写书,但可以试着跟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认真聊聊天。不是闲聊,是有意识的、有方法的聊。
我前两年跟我爸聊过一些事。我让他把大饥荒年代村里饿死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说给我听。他点出来了至少十个人的名字。
我爸反复给我讲过一个细节,60年集体食堂快断粮了,只能煮粥,打到碗里只有几粒米,我爸把自己的喝完了,把他奶奶的那份带回去,到了家,看见奶奶的手指头放在床头那个糠碗里——人已经死了。
这件事在我爸的人生里,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田毅在直播里分享了一个采访技巧,我觉得特别实用。他说,如果你想让老人家打开话匣子,又不是泛泛而谈,可以问这么一个问题:"你这一辈子,最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他没有带价值判断,对方可以任意回答,只要回答是真实的,就能够切入到这个人生命深处去。
他问过一个老汉这个问题,老汉马上就说:1937年,日本的飞机飞过红鞋城上空,投了炸弹。当时他和同龄的孩子在一个小学校的厕所里解大手,炸弹刚好把厕所炸了,那个孩子就死了。而就在炸弹投下来之前,老师还带着他们到院子里来看——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飞机。
"他一生中最害怕的时候,就是这一刻。"田毅说。
你看,这就是具体的人的历史。它不是教科书上"1937年日本侵华"那一行字。它是一个孩子在上厕所的时候被炸死,是其他孩子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恐惧。
五、推荐《红鞋城》
写到最后,我要认真推荐一下田毅的这本书。
《他乡之税》2008年出版之后,在乡镇财政研究领域已经是经典性的作品,而《红鞋城》,我觉得它有成为经典的潜质。
这个判断不是基于田毅是我的朋友,而是基于这本书的"打法"。它做到了几件很难同时做到的事:
第一,大量使用档案。 县档案馆、镇档案室,甚至没有编号、没有整理的地下室里的民国档案,田毅都翻过。这类用档案说话的书,质量通常不会差。
第二,大量的口述史访谈。 两百多个人,涵盖了几代红鞋城的居民和周边的农民。口述史加档案互证,这个方法在学术上是很"硬"的。
第三,叙事可读性强。 这跟田毅的媒体人背景有关系。他不是学院里的学者,不需要用晦涩的语言来证明自己的"学术性"。他是写给普通人看的,所以文字干净、故事性强,但同时又经得起专业研究者的检验。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其实非常难得。学者往往不善叙事,记者往往不善用档案,能用档案又能做口述史、还能写得好看的,我见过的真不多。
广东人民出版社这次出版《红鞋城》,田毅说编辑几乎没有删减,能基本完整地出来,不容易。
我们这代人,包括更年轻的一代,对自己的祖辈到底经历过什么,其实知道的太少。
教科书教每一个人"我爱北京天安门",但没有人教过你"我爱我村旁的那条小河沟"。你的曾祖父可能在那片河滩上救过全村人的命,但如果没有人记录,这件事就等同于没有发生过。
一个人的命运,如果没有被倾听、没有被记录,那他在历史中就等于不存在。
田毅和赵旭用七八年的时间,做了一次"打捞"。他们打捞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北方小镇四十多年的兴衰,更是那些本来会永远沉默的普通人的命运。
而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可以做自己的"打捞"工作。从跟父母聊聊天开始,从问一句"你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或许是我们能送给他们、也送给自己的,最有价值的礼物。
下面这条视频是周五直播田毅的一段表述,我觉得很精彩,把它单独摘了出来,这本书的购买链接也在这条视频下方。
《红鞋城:包税人与一个中国北方小镇的兴衰(1906-1950)》,田毅、赵旭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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