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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不曾停滞,只是有些人,依然走在同一条路上。
傍晚的南海街,暑气未消。一辆豫B牌照的货车停在路边,车厢里堆满了碧绿的西瓜。车旁的树荫下,一位中年汉子正用草帽扇着风,偶尔向路过的人吆喝一声:“西瓜,甜得很,开封沙土地种的。”
他姓张,来自开封市祥符区。这一车瓜,他说要卖四五天才能清空。四五天时间,吃住都在车上。
夜里,行道树下铺一张凉席,盖条薄被,就是他的“旅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父亲。
七十多年前,父亲十来岁,从襄县老家背着一捆烤烟叶,徒步到许昌城去卖。路上遇到一个好心烟贩,让他搭了段架子车。到了烟站,和衣而卧。卖完烟,再走回襄县——一百多里路,来回全靠双脚。
这件事过去了七十多年,父亲讲起来,眼里依然有光。那个把他抱上架子车的烟贩,他记了一辈子。二十年前,他曾专程去找过那个人,想当面道声谢,可惜未能如愿。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迁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辛酸。
我小时候也去外地卖过烟叶,只是从步行,变成了骑自行车出行。
起早贪黑是常态,被雨淋、被冰雹砸,都是家常便饭。后来当兵拉练,又在雨中走过无数夜路。退伍后在各单位、各地区辗转,虽然仍是漂泊,但至少吃住像个样子了。
今天站在许昌街头,看着这位来自一百多公里外的张师傅,忽然明白——不是时间停滞了,而是一代又一代人,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河南是平原,土地肥沃,种啥收啥。应季瓜果成本低,产量高,可在产地卖不上价。为了多换几个钱,瓜农们只能自己拉出去卖。
这种季节性迁徙,并没有随着科技的进步、时代的奔流而消失。
它像一条暗河,静静地在社会底层流淌。城里人或许只是在路边顺手买一个瓜,却很少去想——这车瓜的背后,是一个男人四五天的风餐露宿,是一个家庭几个月的生计指望。
时代奔涌向前,那是大多数人的游戏。而对于没有走出那个角落的人来说,轮回依然继续。
好在,现在的路好走了,车也有了。不再像父亲那样全靠脚力,不再像我那样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雨。
而今,从开封到许昌,一百多公里,几个小时就到了。
好在,国泰民安。虽然依然是“异地易货”的古老法则,但至少安全了,顺畅了。
张师傅告诉我,这车卖完,回去再拉一车,一个夏天能跑四五趟。“比在家等着贩子来收,能多卖几千块。”
几千块,对有些人来说是一顿饭钱,对他来说是老婆孩子的盼头。
只要土地里的庄稼还在生长,只要还有人在地里刨食,这种流动就不会消失。
这是农耕文明千年不变的注脚,也是无数农人用脚步丈量的宿命。
夜深了,张师傅在行道树下铺好的凉席上躺下。路灯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明天,他还要接着卖瓜。
而我,只是恰好路过,想起了父亲徒步远行,想起了我的骑行他乡,写下了这些字。
——献给所有走在迁徙路上的农人,和那些曾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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