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王姐生活在成都。她2016年确诊乳腺癌,2022年复发转移到了肺和胸骨。今年是她带瘤生存整整第十年,生活依然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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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是主动来报名分享自己故事的。在报名表上,她写的一句话让我立刻产生了兴趣:"我想分享怎么做一个好患者。"
诊断一周,边上班边看指南
2016年9月,公司年度体检。做B超的时候,医生跟她说了一句话:"看着不好,你别等体检报告了,直接去医院看。"
她马上就去了,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年前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刚确诊乳腺癌,她对流程并不陌生。当天就去医院挂号,两天后就做了穿刺。
"那会儿我还正常上班,谁都不知道。我出差之前去穿的刺,穿完直接出差,家都没回。"
拿到病理结果,情况不好,是浸润性乳腺癌,2B期,有一个淋巴结转移,脉管里也发现了癌栓。还好分型不错,是激素受体阳性Luminal A型,属于预后较好的类型。
王姐得知诊断后立马就进入了解决问题的模式。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把精力和时间错误地放在情绪上,反复追问:为什么是我?是不是压力太大?是不是性格太差?还能活多久?……
“时间太宝贵了,我完全没想这些问题,这些除了消耗精力,帮不了我。”
在刚诊断的第一周,王姐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把当年最新版的中国乳腺癌诊疗指南从头到尾看了几遍。
她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先天的优势:她一直在跨国药企工作,从一线代表一路做到高级产品经理。虽然她不是学医的,也不做抗癌药,但她非常清楚怎么跟医生打交道,以及医生是怎么根据指南来做医疗决策的。
"我和医生打了二十多年交道了,我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我学指南的目的就一个:能听懂医生在说什么。因为我不希望在茫然中祈求上天救我,而是能跟医生一起快速地搞清楚我的病情。"
和学习指南同时展开的,是寻找全国专业的乳腺癌医生。同事、客户、客户的朋友,她把能用的关系网都铺开了。她挑选了几家医院,带着检查报告去寻求治疗方案。
就这样,一周内,她一边继续上班,一边学习,一边收集治疗方案。
她搞明白了自己得了什么病,搞明白了治疗选择,也锁定了几个潜在治疗团队。
那一个星期里,她还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全家去拍了全家福,自己还拍了一组写真。
"我想跟我的乳房好好的做个告别,感恩上半辈子的陪伴。"
争取的不是命,是生活质量
治疗的第一步是手术,她本来准备在成都做,但做术前谈话时,医生告诉她:腋窝淋巴结要全清。
但她一年前就从同事那里听过一句话——"千万尽量要保腋窝"。她也查了一下,腋窝淋巴结清扫一旦做了,这条胳膊终身不能提重物、不能泡温泉,还有几乎不可避免的淋巴水肿。这影响的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往后几十年每一天的生活。
所以她向医生提出了一个请求:能不能在术中做前哨淋巴结活检,根据活检结果再决定清不清?
"对于肿瘤怎么切、切多少,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我相信医生。但对生活质量有影响的事,我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但很遗憾,当年成都医院的术中活检并不是常规:“我们没有时间做这个。手术室太紧张了,病人太多了。"
她很理解,但不想因为这个就放弃保腋窝的机会。
于是,她辗转联系到了广州另一家大医院的专家。电话打过去,对方的回答让她看到了希望:"我们不是绝对清扫的。"
听到这句话,她立刻做了大胆的决定——从成都的医院立刻出院,当天就去了广州,第二天早上去找医生加号。
"我先生留在成都帮我办出院手续。我下午五点钟已经上了去广州的飞机。"
最后她在广州做了手术。但遗憾的是,术中前哨活检的结果不好,最终医生还是按照规范清扫了腋窝的淋巴结。
腋窝没保住,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最终我一定是尊重医生的决定,医生做了该做的一切,我也争取过了,也就踏实了。"
说到生活质量,另一个重要话题是保乳和乳房重建。
这点她也感触很深,当年对于患者隐私保护不好,手术方案沟通是在一个大房间里,五六个患者坐在圆桌前,每个患者的背后还站着她丈夫的。医生挨个说治疗方案,保乳?还是全切?在这种环境下,说话的通常是男人,而绝大多数男人都很干脆地说:切!全切!保命要紧!
“但切掉了,所有的后果是女的在承受。一个人洗澡的时候心里是难过的。跟男的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现在医学条件和观念完全可以让你尽可能保住外在的、社会能接受的状态。但(保乳和乳房重建)这件事儿,只有女的跟女的说,患者跟患者说才最有说服力。"
手术前她跟医生提了要求:一定要做乳房重建,广州的医生答应了。
从体检B超查出问题,到广州做完手术,仅仅用了23天。王姐用一个资深项目经理的效率,处理了自己人生中一次大的危机。
要不要化疗?三万块做个检测
手术后需要长期药物治疗,所以她回到了成都,找到了当地一位很好的肿瘤内科医生。
这时又面临下一个难题:除了内分泌治疗,还要不要加上化疗?
从生活质量角度,王姐不希望化疗,但医生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外科医生觉得可以不化疗,内科医生有点犹豫,但倾向于做化疗。
她跟内科医生说:"您看您也犹豫,说明是可左可右。咱们要不就不化疗?"
医生说,那这样,你去做一个基因检测,可以预测复发风险。这个检测当时刚在中国出现,要把样品寄到德国去做,费用三万块,纯自费。
价格很贵,但王姐一听就立马说要做。"特别符合我的需求,为了不做化疗去做的检测,我很愿意,马上就做了。"
结果出来复发风险分数中等,还是可做可不做。医生再次建议加上化疗,这次她不再纠结:"我听医生您的。"
王姐的决策方式,和前面清扫腋窝淋巴结的情况一模一样。
"在治疗方案上,我完全信任医生,我要争取的是生活质量,最后争取不到或者检测结果不支持,我都接受。"
她还做了一件事,我觉得非常厉害。
治疗过程中,她每天都在做记录。每一次见医生,她都把自己所有的治疗反应、症状、检验结果整理得清清楚楚,用汇报病例的方式和格式交给医生。
"我特别清楚他们有多忙,我希望他们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是最高效的。当然也有一点私心:我做得好一点,医生不就会多关注我一点吗?"
复发后,她自己组织了一场多学科会诊
治疗进行得挺顺利。手术后五年多,她本来以为已经实现了临床治愈,但复查的影像出现了让人不安的信号:肺部有二十多个多发小结节,骨头也有一个可疑的点。
由于无论肺部还是骨头上的病灶都无法穿刺,无法准确判断是不是复发,以及是什么分子亚型,所以治疗方案迟迟定不下来。
"那段时间真的很煎熬。你明明知道身体里可能有问题,但没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需要多学科会诊(MDT),但医院并不支持患者自己发起MDT,于是王姐又做了一次主动的选择:她带着所有的影像和病理资料,轮流挂号,快速跑遍了呼吸科、骨科、放射科等,汇总了所有人的建议,然后拿给了肿瘤内科的医生。
最后得出的意见是:穿刺不现实,因为位置不好:肺上的结节太小太散,骨头上的位置靠近心脏。综合判断,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按转移复发进行全身治疗。
用什么药呢?医生犹豫了。
医生和王姐都倾向于继续按照激素受体阳性肿瘤来治,标准方案是内分泌治疗+CDK4/6靶向药,但这里面有一个风险:因为没做穿刺,如果按原先的分型用药,万一复发肿瘤的分型变了,药就可能白吃。
看到医生犹豫,王姐帮医生打消了顾虑:"我跟医生说,你们大胆用。做决定的是我,最后承担后果的也是我。"
幸运的是,治疗方案很快就看到了效果。三个月后复查,肺部结节停止了增长,后来骨转移也达到了缓解。
但代价也不小,"CDK4/6抑制剂的所有副反应,我几乎全部都有。"
长达几个月的腹泻,对血液系统的影响,白细胞、红细胞、血红蛋白都在往下掉。更棘手的是,用药几个月后,她被确诊为慢性肾病,也应该和用药有关。
但她没有慌,对于那些副作用,她也用解决问题的态度去面对。
"总会遇到各种副作用。不怨天尤人,想办法解决就行。我跟医生配合得很好,我告诉他们我的情况,他们给我想办法。"
她和主管医生配合,腹泻就吃止泻药,肾损伤就加上保护肾的药物。更重要的是,她和医生一起摸索着药物减量。她们从标准剂量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调,最后找到一个既能控制肿瘤、又不至于让副作用打垮身体的平衡点。这个剂量没有现成的指南,以前也没有人这样用过。
直到现在,她的方案都没有再变过。肺上的二十多个小结节还在,但不再长大。骨转移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现在,王姐不再纠结“癌症治愈”这个词,她甚至经常不去想自己是癌症病人。
"每次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还可以再观察,我就太高兴了。又有几个月不用想这个事。"
不要进患者群
我问她有什么对刚诊断患者的建议,王姐说了一条挺"反主流"的:不要着急进太多患者群。
"群里有很多让人焦虑的信息——这个人复发了、那个人耐药了。还有各种各样缺乏科学依据的建议。那些信息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帮助,是干扰。你还没建立自己的判断力,就已经被别人的恐惧淹没了。"
她澄清了一下,说不是否定病友互助的价值,而是在信息最混乱、情绪最脆弱的阶段,大家首先需要先把自己的优先级建立起来。
"精力有限。要把你有限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该做什么检查、该找哪个医生、该怎么跟医生沟通。"
她觉得最好的信息渠道还是指南、文献、权威公众号和专科医生。王姐也是那会儿看到了菠萝因子。
“你这号挺好,一是我看得懂,二是一看就是专业的。”
我问她,你从来不害怕吗?
她说其实也害怕,尤其是复发后,每次复查前都跟等着过关一样。但害怕和做决定是两回事。
"你可以害怕,但不影响你该干嘛干嘛。"
做一个好患者
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对"医患关系"有了自己的理解。她说,好的医患关系不是患者完全听医生的,也不是医生什么都迁就患者。而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侧,一起面对疾病。
首先,患者一定要理解医生也是人。
"医生是在从事一份工作的人,你不能把他当神。他会有情绪,会有压力,有时候脾气不好也可能发在你身上,你只能包容。但你要相信,没有一个医生不希望自己的患者好。"
然后,患者自己要勇于为结果负责。
她说很多医患关系紧张,其实就是责任错位了。有的人遇到要做决定的时候就躲,把该自己承担的事情全都交给医生,对他的期望太大了,医生也会被压垮。
"关于治疗方案的选择,我和医生也有争论,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明确告诉医生,不会让她替我承担任何后果,她就不会因为怕担责任而不敢跟我说真话。"
她说,一个好患者,不是听话的患者,是负责任的,愿意跟医生并肩作战的患者,并且,还要愿意学习。
做自己生活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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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王姐在过去几年,都是一边治疗一边正常工作。
去年提前结束了她在药企三十年的职业生涯。她觉得也挺好,一方面出差太多、作息不规律对身体也不好,另一方面她想尝试以前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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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一个人跑到欧洲小国马耳他和南意去待了一个月,不是去旅游,而是报了个语言学校,学英文。
“特别有意思,以前公司花钱让我学英语我学不好,现在自己掏钱去学得满分。”
她是那个学校里唯一的中国人。同学岁数从16岁到60岁,来自世界各地,她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忙得一个星期也说不上一句中文。
"我就是团宠。"她笑着说。
“为什么只去一个月呢?”我好奇地问。
"一个月刚刚好,太短体验不了当地文化,太长体力又撑不住。
而且,一个月我就得回去拿药了。"
她不止旅游,在成都的时候每天也忙得不得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各种新鲜事上。她种花、种菜、做图书馆公益讲座的主持人、做红十字急救员、最近还打算去学配音。
她说以前工作虽然也认识很多人,但都在一个圈子,其实挺封闭的,现在她想试试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不管是治疗还是生活,没人能代替你。再亲密的家人、再好的医生,都没法替你过日子。所以你得做自己生活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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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命的主角,是生活的主角。生命有太多不可控了,但生活完全在你手上。你做决定,你承担后果,你享受每一天。”
我问她现在有什么目标。她说想去更多地方旅行:非洲还没去过,南美也还没去过。南极北极不确定身体行不行,但也可以试试。
她的旅行计划都是以一个月为单位的,"一个月以后,刚好回来拿药。"她笑着说。
祝她梦想成真,早日走遍世界的角落。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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