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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当英法联军逼近京师时,清廷仓促布防,调集大炮运抵城垣。不少陈年旧货重见天日,包括康熙年间的武成永固大将军炮、无敌大将军炮、神功将军炮和更多的明代火炮。炮身铭文记录着不同的年号,铸造时间距此时已有一百五十余年至两百余年。
一门门百年火炮静置城头,炮口朝外,即将面对的已是另一个时代的战争。清朝并非没有过锐意进取的时刻。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将骑射传统与明朝军事组织结合;徐光启耗尽心血引进的红夷炮,被清军调转炮口轰开明朝的城墙;康熙亲征噶尔丹时,特命传教士新铸火炮。对于战场上的新式火器、敌方降臣乃至陌生战术,清军多能设法吸纳,为其所用。然而,承平日久,清朝君臣自以为海内无事,军事进步的行程逐渐停滞。当英军的炮火轰开国门时,清军使用的火器与两百年前几无二致。
于是,一个悖论浮出水面:一个凭武力崛起的王朝,为何最终被自己亲手锻造的武装所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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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纬度·何以中国”丛书最新力作《弓马与洋枪:一部清朝军事兴衰史》即将上市。书中,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博士周天一,将带您回到鸦片战争炮响之前——那时,武备早已名存实亡。最精良的火枪被送进猎场,供皇帝围猎取乐。西学东渐的成果锁入深宫,成为与古籍字画并列的藏品。八旗子弟出入赌场戏楼,兵部大印丢失半年无人负责,军费报销流程中的公然索贿竟成惯例。王朝衰败的命运加速上演……
摘编自《弓马与洋枪:一部清朝军事兴衰史》,有删减
文 | 周天一
最精良的火枪在猎场
虽然康熙、乾隆都使用火器,但他们的火枪与兵丁使用的鸟枪并不相同,御用火枪装饰华美、品质上乘。当时通过贸易、战争缴获与使臣献礼,清朝皇帝也接触到一些先进火器,但往往藏于深宫之中,没有用来仿制并改良军队装备。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英国进口的连发火器被收藏于宫内,乃至于引发了“康熙朝有国人发明机关枪”的传闻。传闻中,有一个火器大师戴梓,据传发明了可以连发的火枪。其实,戴梓的连发枪炮,应该是中小型火炮,并非单兵连发火枪。对戴梓事迹较早的记载,出自乾隆朝昭梿所著《啸亭杂录》,称三藩之乱时,清军南下浙江进剿耿精忠,戴梓“以布衣从军,献连珠火炮法,克江山县有功”。阮元《畴人传》摘录时亦记录为“连珠火炮”。可见,戴梓所献的是用于攻城的“连珠火炮”,更有可能是佛郎机那样的子母小炮。
纪昀(纪晓岚)描述了戴梓的连发火器的形状和大致原理。《阅微草堂笔记》记载了戴梓所造的“琵琶铳”,称这种枪形如琵琶,火药和子弹都存储在枪托中,枪上有精巧的机关“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共可打28响。成书于民国初年的《清史稿》在描述此事时,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法与西洋机关枪合”,但最终“器藏于家”,没有进一步发展。
根据纪晓岚的记载,戴梓所发明的是一种早期速射火枪,与17世纪80年代的意大利洛伦佐尼手枪(Lorenzoni Flintlock Repeating Pistol)原理类似。这类武器实际上不能连发,原文也说了,需要扳两下机关,只是再装填过程耗时较短而已。要命的是,这类枪械的密封性和安全性都很差,枪中储存的火药很容易被枪管后膛外泄的火焰引燃,非常危险。故戴梓的发明虽然精巧,但其所谓的连发功能不具备实战价值。实际上,19世纪中后期金属定装弹药的发明才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依赖火药燃气动力完成上膛退壳的机关枪则要更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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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琵琶鞘枪,清,昂里亚国(今英格兰)制造 图源:故宫博物院
清宫也的确藏有一件这样的武器,同样是康熙年间传入,就叫“琵琶枪”,原理和操作方法与纪晓岚的记载完全一样,不过人家写明了是“昂里哑国”所产,即英吉利产品。也许纪晓岚正是看到了这支英国琵琶枪,想到了前人记载的戴梓发明的“连珠火铳”,于是开始了文学想象。《阅微草堂笔记》本来就是收录大量神鬼灵异故事的笔记,并非历史记录。据《阅微草堂笔记》原文,戴梓未将琵琶铳献给朝廷的原因也很离奇。他梦见一人,以“上帝好生”之语诅咒他,他害怕了,于是将这支枪藏在了家里。
虽然清宫收藏的英国琵琶枪并不实用,但反映了清廷面对进口先进火器的一贯态度。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时,英国使节曾送上自来火鸟枪,该枪装饰华美,采用燧发枪机,扣动扳机,击锤上的燧石在弹簧带动下撞击钢片,打出火花,引燃药池中的火药。这支燧发枪较之清军装备的火绳枪先进一代,但并未引起清廷重视,这支枪也被小心收藏在清宫内。这个细节映照出“康乾盛世”背后令人震惊的军事停滞。当欧洲各国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中不断革新武器装备时,曾经迅速吸收西洋铸炮术的清军,却陷入了技术保守的泥潭。
这种军事技术的停滞并非偶然。自以为天下太平,清廷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八旗铁骑依然威武,绿营建制依旧完整,周边又无强敌环伺。在这种虚假的安全感下,武备更新陷入停滞。乾隆帝夸耀“十全武功”时,却选择性地忽视了清军战斗力持续退化的事实。
八旗战力崩塌
乾隆在位时,为了培养八旗子弟的尚武精神,不准他们坐轿,一律骑马。而这些八旗大臣知道骑马颠簸辛苦,又知道乾隆脾气,就坐马车上下班。乾隆无奈,只好规定王爷和一品大员可以坐轿,其余再敢不骑马,绝不轻饶。结果到了嘉庆帝继位时,直隶提督上报的兵马档册里公开写着“轿夫十八名,具系战兵充役”,他一个武官不仅坐轿子,还敢让打仗的兵丁给他抬轿子。嘉庆朝有四品宗室仪续、仪平,擅自出京,“在外宿娼”。移驻盛京的宗室喀勒明阿,“强行奸污民女”。宗室喜龄,“经年在外宿娼”。甚至在军营中出现十余处赌场,军官带头设赌局。
这一时期,八旗的都统、副都统们已经连朝会都懒得去了。嘉庆十七年(1812)正月,宗室载锡迟到,嘉庆帝大怒,下令拖出去打板子,然而此后短短一周内,迟到的、干脆不来的,实在太多,甚至有亲王在内。嘉庆帝只好下令“暂免板责”,各罚一年工资。这些懒惰成风的腐败官僚原本也不靠死工资生活,这种处分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驻守统治中心北京的八旗军队也极为废弛,连宫廷门禁都没人管。嘉庆十五年(1810)六月的一道上谕就抱怨说:“近来门禁废弛,各处直班官兵,全不认真管辖,以致闲杂人等任意阑入,毫无稽考”,皇上家的大门随便进。时人昭梿还爆料,这些大内侍卫平时执勤时经常旷工,“累日不至”,即使上工,他们还嫌刀剑沉重,往往赤手空拳应付了事。到了夏天,这些御前侍卫就“长衫羽扇,喧哗嬉笑”。圆明园各门前的侍卫更是不堪入目,整天光着膀子在宫门外睡大觉,“乃竟日裸体酣卧宫门之前”,时有大臣相责,当事者竟说:咱虽然光膀子,但咱好歹大热天出来值班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使其裸背者俱全,已为厚幸,君尚何责哉?”)。
嘉庆八年(1803)闰二月,宫内顺贞门发生了一起行刺事件,表明最高统治者的安保团队都已经形同虚设。当时一个叫陈德的47岁御膳房厨子突发奇想地跑来刺杀皇上。百余侍卫,只有六人上前护卫,其余均袖手旁观。六个大内侍卫打一个老厨子,其中一人还让人家用一把小刀连捅三刀。
此后,嘉庆帝又多次督饬王大臣及八旗都统严行管束宗室、旗人等,令他们节俭度日,勤慎当差,演习清语及弓马技艺,力戒好勇斗狠、酗酒滋事、各处游荡,违者从重治罪。结果徒劳无功。旗人宁可把精力花在戏台上,苦练戏曲武行的假把式,也不愿意卖力气操练真家伙。
曾有御史和顺奏称,旗人中有人“演唱戏文”。在戏园演剧之日,戏班还请那人友情出演,一同登台。旗人当伶人唱戏,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嘉庆帝说八旗子弟“不务正业,偷闲游荡”,“掺入戏班,登台演剧”,简直“甘为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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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笔八旗箴 清 颙琰 图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嘉庆整顿旗务,却收效甚微。想要振作改革,嘉庆皇帝的态度也不甚坚决,遇到旗人的抵制,也不过写个文章回应一下,口吻唯唯诺诺,仿佛犯错一般。如此这般,整顿旗务失败已经是情理之中了。
嘉庆帝在一道上谕中就说:“满洲、蒙古、汉军皆系国初时随来,是以八旗子弟性本淳厚。兹因日久渐染流俗,习尚浮华,不知学习技艺。此皆各该都统、副都统平日不善教养,挑缺时只论家口挑取,并不教训,令其勤习技艺。”亲政20余年,嘉庆帝仍然把八旗腐化堕落的责任推给八旗各都统,似乎他整顿旗务的努力并未收到显著效果。他原本计划每隔十年就把一批北京的宗室送往盛京,然而只安排了第一批,他就去世了。
火药质量相差甚远
鸦片战争中,中英两国都使用黑火药兵器,然而其品质却相差甚远。清朝的岸防大炮比英军舰炮更重,理应射程更远,但实战中却往往被英军火炮在远距离压制,原因就在于火药质量的低劣。须知火器的威力,首先是由火药决定的。英国火药的品质远远优于中国土产火药。1825年,化学家歇夫列里在经过多次实验后,发现了黑火药的化学反应方程式:2KNO3+3C+S→K2S↓+N2↑+3CO2↑。根据这一方程式,英国配制了硝、硫、碳的配比为75%、10%、15%的枪用发射火药,以及配比为78%、8%、14%的炮用发射火药。英国以近代科学指导军械制造,并采用蒸汽机等机械生产,枪炮工艺精良,其火药的燃烧速度是中国火药所远不能及的。中国火药源于炼丹道士的偶然发现,制造过程中充满了玄学色彩,古代火药制造的一个核心流程就被称为“舂造”——火药的确是“舂”出来的。火药颗粒大小取决于工人的手感。根据嘉庆《会典则例》,雍正三年(1725)制造的火药,“计火药每万斤用硝八千斤,硫黄一千五斤十两,广胶六斤四两。烘药每百斤,用硝八十三斤十两八钱,硫黄十有四斤七两五钱”。广胶是用黄牛皮熬制的明胶,用于增加黏性,使火药粉末成粒,但总体含硝量偏高。鸦片战争中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采用的火药配方是硝80%、硫10%、炭10%,硝含量依然过高,容易吸潮,不宜久藏。英国人缴获中国火药,往往直接就地销毁,投之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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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战争后,国人已经意识到英国火药的优长。1843年,福建提督陈阶平上书请求仿造西洋火药,他“多方购得夷炮火药一小包,用鸟枪试远,实有二百四十弓之数”。枪还是原来的枪,用了西洋火药,射程一下提高不少。陈阶平所配的火药中硝、硫、炭的比率大致是76∶11∶13,完全采用原来的材料,稍加改进配比,就取得很大进步。道光皇帝命令各地推广陈阶平的配方。福建监生丁拱辰观察更加仔细,称“西洋人用药,极意精细,其力足以击远,其烟多系白色”。但丁拱辰提倡的粤东火药之法,虽号称“其药力竟与洋药相等,烟亦白色,见火即燃,毫无渣滓”,但其制作方法令人无法完全信服。该制法一本正经地在火药制作过程中加入汾酒、顶好的大梅片、盐、白糖、萝卜、牛油等食材,很像炖肉:用白糖吸附硝石中的泥,用萝卜吸附硝石中的盐。硫磺用茶油煎之,去其面。再用牛油煎之,去其底。烧炭最讲究火候,“务令火候得宜”,“倘火候不到,其力不猛烈,火候太过,又不能致远”。制胶时,“以芭蕉树取汁多煎之,次日澄清去水,加大梅片二两共入锅内。锅外用滚水泡之,使镕化为糊,以硝磺及炭灰、汾酒合而同舂”。这些食材中的一部分是用于吸附杂质,高度白酒是用作有机溶剂,细究起来都有其道理,但制作过程混合着硫磺的刺激与牛油的脂香,想必味道扑鼻。
影响清朝火药质量的还有管理体制的问题。乾隆五十七年(1792),清廷统一划定了京城及各省火药、铅丸、火绳的加工银,各省硝、磺、铅斤的工料银及其运费银,此后虽有一些价格调整,但上涨的幅度根本赶不上各地物价、工价的实际水平。为了防止赔本,偷工减料势必存在,更不可能用什么汾酒、牛油、白糖之类当年比较昂贵的食材去大量制造火药这种战场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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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马与洋枪:一部清朝军事兴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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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天一
出版日期 2026.07
内容简介
本书以火器与骑射的冲突为线索,揭示了清朝军事从鼎盛到衰亡的全过程。从努尔哈赤的“七大恨”到康熙的臼炮战术,从八旗体制的衰败到鸦片战争的技术代差,再到甲午海战的彻底崩溃,作者通过关键战役、制度僵化与外交困局,展现清朝如何在传统与近代化之间挣扎,最终走向灭亡。本书既有微观案例的深描,也有宏观视野的批判,是一部解码清朝军事衰亡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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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一,历史学博士,先后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现为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助理研究员。在核心期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为《国家人文历史》杂志特约作者,著有《职贡图:古代中国人眼中的域外世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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