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AI越强，越要做一个「有限的人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你「用AI提升效率」，但你越用心里越空。

周报AI写、PPTAI做、邮件AI润色。你打开对话框，输入指令，三秒钟出结果，扫一眼，改两个词，交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你甚至觉得自己变高效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高效」变成了肌肉记忆，你还能不能分辨——这段文字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AI替你编的？

今天不聊焦虑。今天聊一个一辈子跟庄子对话的哲学教授，用AI做了一个实验。结果AI把庄子说成了荀子。

一个把庄子变成荀子的实验

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博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一辈子研究庄子、老子、早期道家思想，同行叫他「道长」，学生叫他「高压锅人文学者」。去年北大毕业典礼上，他的致辞全网刷屏——金句密度高到网友自发做了「程乐松语录」。

上个月，程乐松在智源大会的AI教育论坛上讲了一件事。他和团队用大语言模型做了一个实验：不停地往错误方向追问AI关于庄子思想的问题，质疑它、引导它、诱导它。结果没几轮，AI就开始把庄子的思想往荀子身上靠。再追问下去，AI给出了结论：「庄子的思想跟荀子是一样的。」

庄子变成了荀子。

程乐松管这个叫「知识的结构性坍缩」。什么意思呢？AI从来不承认自己不会。你只要不停地追问，它就会不停地编。它编得还很自信、很有逻辑。你如果没有独立判断力，你会被它带进去而不自知。

这个实验说的是AI，但放在35岁以后的自己身上，是一样的——你是不是也在不停地被某种「看上去对」的东西带着走？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判断力外包」

程乐松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效率陷阱」。他说，大语言模型在界面上的展示效率在大幅提升，但人的认知收益边界在迅速缩小。

翻译成人话就是：AI让你觉得更快了，但实际上你懂得更少了。

这种体验，35岁以上的人感受可能更强烈。我们本来就处在一个「知识焦虑」的年龄段。报了一堆网课一个没看完、收藏了几十篇「深度好文」从来不点开、关注了无数大V只看标题。现在AI来了，连「点开看」这一步都省了——直接问，直接拿答案。

程乐松管这叫「把所有知识外包」「纯知识消费」。他说，这种模式的代价是：「认知能力的衰退和假象的泛滥。」

注意，他说的是「假象的泛滥」。

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只是得到了一段看起来像答案的文字。你以为你在学习，其实你在消费一种「知识感」。这跟你打开外卖App点了份沙拉就觉得自己在减肥，本质上是一回事。

35岁以后，我们的职业安全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我知道什么」上面。但如果「知道」这件事本身正在贬值呢？如果AI三秒钟给出的答案，和你花了十年积累的判断力，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差不多」呢？

程乐松的回答很直接：不可能差不多。

模糊判断力：AI永远偷不走的东西

程乐松说，认知有三个层级：事实呈现、系统内化、深层洞察。

AI擅长第一个，能辅助第二个，但第三个它做不到。

什么是深层洞察？他举了一个例子。他自己空间想象力不行，立体几何学不好。但正因如此，他被迫把表达能力练出来了——因为他不能靠画图，只能靠说话。这种「因为短板而长出的长板」，是他人生的一条独特路径。

这个逻辑AI无法复现。AI不会因为某个能力不行，就自己长出一项新能力。AI的能力是「全面平均高」，也因此没有「独特」。

他说了一句特别打动人的话：「人是可误的。人会主动犯错，有时候会被动犯创造性的错误。很多科学发现，可能就是因为偷懒，或者操作过程中犯的错误。」

AI的可怕不在于它比你强，而在于你因为害怕犯错，主动把自己活成了AI。

「我不在乎AI，只在乎我孩子会不会被定义为落后」

在那场论坛的圆桌对话里，程乐松讲了一段被全网疯传的话。

他说：坦白讲，单就AI技术本身，我其实没有太多焦虑。我完全不在意这个事。但我非常在意的是，我们家孩子是不是真的会被这个社会判定为『完蛋了』『落后了』。

他说，如果到现在为止，他的孩子作为初中生，不懂AI底层技术、不熟练使用各类生成式工具，他能清晰感受到全社会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这种焦虑的核心，从来不在于「能不能学会AI」，而在于社会评判人的尺度正在变得单一。

这个逻辑放到35+人群身上，其实更残酷。年轻人至少还有时间。他们学AI，是「正在入场」。我们呢？我们学AI，更像是一种「害怕被清场」的本能反应。

但程乐松接下来说的话，才是真正的解药。他说：「我已经走到人生下半场，作为成年人，我完全可以跳出这套评价体系，以纯粹做研究、做人文思考的方式生活。」

跳出评价体系。

一个北大教授，哲学系主任，他说他可以「跳出评价体系」。那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必须在里面？

真正的力量不是掌控一切，而是知道什么不归你掌控。

亲自生活：身体是最后一道防线

程乐松还说过一段话，不在这次演讲里，但和这期主题完全呼应。

他说：过往三四百年间，我们认为人的核心能力是理性能力。AI时代实际上在一点点地把我们这种理性能力剥掉。与此同时，我们把所有身体性劳作都系统性地外包出去了——揉面有揉面机，扫地有扫地机。

他提出的解法不是什么「对抗AI」「超越AI」，而是非常朴素的一句话：你不信你试一试每天自己洗衣服，把自己三顿饭做完。这时候你大概率已经不考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了，你大概率考虑的是我赶紧睡。身体对于生活的投身所带来的疲劳感，会极大地减少你由于过度反思而带来的焦虑。

一个哲学系主任，告诉你解决精神内耗的方法，不是更多思考，而是动手干活。

他也说过：一个人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很好了。把父母赡养好，家庭生活还算稳定，每天不会说吃了这顿没下顿，你已经在创造生命的奇迹了。

AI可以帮你写任何东西，但它写不出你失眠那晚在阳台上闻到的风。它可以模拟一万种人生，但它模拟不出你抱着孩子第一次感觉到「我要为这个人负责」的那个瞬间。

三件事，送给所有35+的你

第一，AI替代不了你的「模糊判断力」

做了十年业务，你知道客户在合同上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做了十年医疗，你知道一个新技术的审批周期不是新闻稿里说的那样。带过十年团队，你知道一个人嘴上说「好的」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在说好的。这些东西，AI学不会。

第二，允许自己「可误」

你怕做错决策被年轻人取代，怕说错话被截图传播，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但你想想，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做对了什么得来的吗？还是某次阴差阳错、某次走投无路、某次「管他呢试试看」？你的失误、你的偏见、你的直觉，构成了「你何以是你」。

第三，做一个「有限的人」才是真正的奢侈

程乐松说：不要去尝试控制你控制不了的东西，我们要学会拥抱日常。你的有限、你的笨拙、你走错路又走回来的那条轨迹——这就是AI永远追不上的东西。

最后，把程乐松在那场演讲结尾说的话，送给所有35+的你——

属于人的教育，才是这个时代不可跨越的门槛。

我想把它改成：属于人的生活，才是这个时代不可跨越的门槛。

时代给你的标签从来不代表你的全部可能性。你的性格、你的判断、你在一件事上磨出来的那层手感——这些东西，才是你口袋里真正属于你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