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觉得, 黛玉是在争两枝宫花。 其实,她争的不是花,而是一句话里的分寸,一次送礼中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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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阳 关
匣子已经见底,孤零零两枝花,换你什么观感?那原本是个装了十二枝花的匣子呢!
这也罢了,你特麻却说什么:“姨太太着我送花儿给姑娘戴来了。”整的好像姨太太拿这么大匣子特特送我一个人两枝花似的!姨太太有这么浮夸吗?我有这么独一份吗?你这是套近乎呢还是哄小孩呢?
所以问你一问:“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果然散漫:“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这二货纯属给人递话!不怼你怼谁?
注意,“各位都有了”和“各位都有”、“这两枝是姑娘的了”和“这两枝是姑娘的”,意思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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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都有,这两枝是姑娘的——一份一份,清清白白,平等主体,送达上或有先后,礼数上不显薄厚;
“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两个“了”,完成时加上附缀式,听着却是正主之余,捎带个边角人情:别人都送过了,剩下这两枝,就给姑娘了——人情世故,可以心照不宣,不必如此露骨,搁谁谁舒服?
是的,黛玉是亲戚家亲戚,薛家送花她是个附带,但一定不能送得像个附带。不同于一般情形的是,毕竟大家都住在贾府,彼此相熟,日常共处,黛玉又是人家老家长的心肝儿肉,于情于礼,姑娘们都须一体对待。事实上,薛姨妈也是这么交代的——湘云在的话,也必然同规格安排。
周瑞家的此货,虽然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殷勤讨好,到底短浅卑狭,其浮躁失言不得体不妥当处,显而易见。
不说她故意怠慢,总是没拿这小孩当回事吧?二奶奶跟前她敢这么说话吗?前面几份,她可都是恭恭敬敬送上,仔仔细细说明缘故的。
然后到了最后,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既成路线途中,遇上她那个回娘家讨人情的女儿,未免想早点脱身,于是越添些轻率,见了黛玉,简短截说就剪掉了事件脉络,不过两句话,却是两句话听着都不靠谱。
第一句有嫌巧言令色油腻腻混淆视听,第二句荒腔走板直戳戳犯人自尊。一句错话,接下去越不像话!薛姨妈一番好意,生生被她糟蹋了。
这都不是长年耍乖耍大意了,她其实内心笃定这小孩不能咋滴。再没料到探花家小姐如此剔透还这般凌厉,竟直接冷笑开怼:“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句话,与其说是黛玉合理引申来的,毋宁说是周瑞家的直接提供了脚本,是她亲自喂给黛玉的台词。
她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她能说什么呢?当觉心亏理屈、出言孟浪,被这小祖宗拿住了;又或者恼羞腹诽一阵子——无论如何,对她都是一场教训。
周家的,怎么说话呢?意思就这等口不遮拦理所当然明晃晃拿本姑娘当陪跑的啊?你这哪是送花,分明是拱火来了哦!
所有的荒腔走板,比起缜密周严,都更呼应真情实感。周瑞家的眼里,林姑娘大概可能差不多也就这点份量了。
问题恰恰在于她不假思索就把黛玉放在了最后,压根没有去想这样子做事有何不妥,六倍大一个匣子咣当着两枝花儿大剌剌给人端上去了不说,还硬邦邦撂一句“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没别的,一向轻看这小姑娘了嘛。
同理,她送完迎探惜,不过脑子,一抬脚就先开拔到了王熙凤院里,没别的,二奶奶煊赫啊。重点倒不在于顺不顺路,鱼眼睛们这点子看人下菜,已经近于本能。
给主子办事,讲不得顺不顺路,合不合规才是章程。
旗人旧俗,未字之小姑,原比少奶奶尊贵:“其尊亚于姑,宴居会食,翁姑上坐,小姑侧坐,媳妇则侍立于前,进盘匜,奉巾栉惟谨,如仆媪焉。”日常居处如此,其他可类比。元春几番赏赐,书中或正写或侧写,姑娘们都排在媳妇儿前面。
这里,凤姐又是薛姨妈亲侄女,送花儿三春和黛玉无论谁先谁后,凤姐只能最后,多给两枝也是个平衡。断没个送完三春,绕过黛玉,先送凤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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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四个字,说明敏锐如林黛玉,于贾家这种拜踩谄傲习气,须是领教过的,刁奴们很容易蹬鼻子上脸的。
试问,经此一回,这婆娘下次还敢如此漫不经心吗?在贾府这样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生态下,这等奴才不该及时弹压吗?要效法二木头,等她们一里一里欺将上来吗?
我又不是暂住个一天两天,天长日久,如何将息?能因为这一点烂事儿找老太太告状去?不如直接办了吧,一句话而已。
事体不大,苗头当打,参照下一回黛玉对李嬷嬷的一语封喉,我倾向于认为怼周瑞家的是她一次有意敲打,而不只是直人快语。
应当说,小小黛玉,这种对事件的认知、对关系、身份以及反应尺度的把握,还是很稳很到位的。脂砚说:吾实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
那么,周瑞家的会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吗?不会,她还生怕被人知道呢!自己这个有头有脸办老了事的大娘子,栽了一老脸给个小姑娘!她丢不起这个人。主子们训不训,她那一群乌眼鸡伙伴先站干岸儿等着笑话呢!
至于说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一方面东西本身她并不在意;二方面,这个阶段她觉得宝钗有心藏奸,命定性的,一听薛家就烦,你宝玉还猴急要花看!周瑞家的因此吃些挂落中点流弹,也是有可能的。
林黛玉,一个步步留心怕人耻笑的客居小姐,不至于轻薄到要争取什么外四路的薛家两枝假花儿的优先权,这点自重,我们懂,她必然更懂。
和宝玉,她尚且知道自己:到底客边,认真淘气,也觉没趣。自个儿位置在哪里,她从来了然于心。
她也不会认为是薛姨妈有意安排了差别对待,她知道大家子做事,面子工程顶顶重要,不至于直接上里子。送花不落下她,送的是一份人情周全,这点弯子,她比我们更绕得过来。
只是这周家的,虽非大恶,却也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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