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耍清川大校
昼探无名山
耍清川
敌人又占领了缓冲区的无名高地,这是我们团的耻辱,是我们指挥员的耻辱!
我再一次地要求师首长,一定要把攻打无名高地的任务交给我们。
师里起初考虑到,我团在第一线防御了八个月,可能已有些疲劳,但后来还是确定由我团担负这个任务了。我清楚地了解到,攻打无名高地,正是执行了志愿军最高指挥部关于防御战中“主动出击,反复争夺”“压缩敌人、挤退敌人”的英明指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不是把敌人从无名高地驱走,而是要把守敌全歼在这个山头上,并以这个山头为依托,大量地杀伤来犯之敌。
师长在交代任务时对我说:“我们的部队都是勇敢的,但不是单靠勇敢就能取得胜利。只有确实掌握敌情,缜密地组织战斗,再加上部队的勇敢,才能彻底消灭敌人。这一点你是清楚的,但你要牢牢记着。”
在此以前,我们已掌握了不少敌情,但还未完全证实,而且很不够。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在攻击之前,把无名高地敌人阵地内部情况,也就是敌人兵力的分布、工事构筑、指挥位置、后方交通和增援方向等彻底搞清楚。这都是在正面不能通过直接观察查明的。到敌后去侦察,这是我的部属完全能够完成的。但如何使指挥员的全歼敌人的部署完全合乎客观情况,如何使我和我的部属对于我们的目标和战法有清楚一致的认识,不看棋盘下棋,是困难的,而且我已有着这一方面的痛苦教训。在战斗中,我们是胜利者,但我们还要做小学生。我必须亲自深入敌后,从老虎穴中把虎子掏出来。
上级和我团政治委员一开始不同意我去敌后,但他们和我同样考虑到了这样做的必要性。因此我团政治委员对我说:“清川同志,你去吧!祝你成功。至于士气,我们保证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政委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和我们政委分了工,便各自去进行战前的准备工作。
同我到敌后去的有我们一营长姜玉清和师侦察参谋孙振冀,一共三个人。我们都穿了战士服装,每人掖上两颗手榴弹,一颗是打敌人的,一颗是和敌人共用的。要知道一旦被敌人发现,我们就没有回来的可能。在临出发时,我还着重地指出:“我们和敌人拼是容易的,不过我们应该知道,拼不是我们的目的,是在万不得已时才这样做。但为了我们整个任务,就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和轻率,这就要尽量隐蔽自己,除非敌人真正看见了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盲动。”
天是那么黑,距离又是那么远,又完全是在草丛和小沟中行走,为了不使敌人发觉,我们不但举步落脚都像小猫捕鼠那样动作,就连出气也要抑制一些。不知怎么的,精神越紧张,咳嗽也越制不住。过河时我们用脚底板轻轻地擦着河底走。终于涉过了驿谷川,还有一片沼泽地、三条小河和敌人的火制地带。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时,已经是夜晚十点多钟了。
师的侦察排长和三个侦察员在等我们,他们的任务是先去侦察情况和掩护我们。排长的精神由于过度的紧张,以致向我报告情况时,他身上竟颤抖起来,可是他不是害怕,他的确是为我担心。在他接到我的命令临走时,还轻声地告诉我:“首长!你要注意呀!”
感觉到夜很短。我们想尽量隐蔽好,想准备得十分妥善,但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我们开始观察了。从草丛的空隙中,用望远镜看清了敌人的一切,看见了敌阵地腰部一筐一筐新翻出来的鲜土,他们挖的是朝天洞。我想起了反细菌战时期,我们的战士用水灌到老鼠洞里,把老鼠都给灌出来的情景。遇到下雨,敌人会像老鼠一样被灌出来的。我把这意思告诉了姜营长,我们都不禁好笑!
我们还看见二十多个用麻袋垛起来的地堡,分布在山坳间。其中一个较突出,顶上竖着两根铁杆,分明是无线电天线。这个地堡常常有人往返,姜营长告诉我:“一定是指挥所!”他的估计是对的。
早被我们打坏了的三辆坦克,成一路歪斜在山坡上。“很好,这可作为我们攻击时的指路标和方位物。姜玉清,你要记着!”我这样地告诉一营长。“不过这不是个死东西,敌人还可能把它们拖走的。”我又翻过来这样说。我的意思是指挥员必须善于应付实战中时刻变动的情况。
我们肯定了无名山上敌人的部署,又根据敌人的来往运输车辆计算,知道了敌人固守这个山头的是一个加强连。又根据地形道路情况,更具体地确定了我们的战斗部署,应该是把阵地夺下来还要坚守的部署,是要利用这个山头做“钓鱼台”,来杀伤更多的敌人的部署。
一个整整的上半天,我们的精神都集中在把敌人的情况弄清楚,我们没有闲心去管别的事,甚至连我们背后四五十米高处敌山头阵地也忘了。可是一到下午观察完了的时候,考虑的问题就多了,精神也更为紧张。有一只斑鸠飞落在我们所在的树丛中,站在树枝上好像望着我们,我们甚至不敢对它引起任何惊动,而每当它飞起的时候,翅膀发出噗噜噜的响声,这声音讨厌到使人不可忍耐!我曾想到旧剧中花木兰巡营瞭哨的一段故事。她发现夜晚丛林中鸟雀乱飞,因而判定敌人来偷营,难道我们在这里把斑鸠惊起,敌人就看不见吗?再说万一有个无聊的家伙无故开枪来射击这只斑鸠时,我们不也随着倒霉吗?不,不会的,他看不见也不敢看,因为我们的大炮在监视着他们。为了掩护我们,我们的神炮手不时地送出炮弹,准确地落在敌人阵地上。记得在吃早饭时,我们的炮正在进行着间歇射击,一个兽兵犹疑地从洞内伸出头四次,最后乘炮击空隙匆忙地钻出来,没走出两米远,就蹲下来大便。轰的一声,我们的炮弹在山坡上爆炸了,吓得他连裤子也没有撩起来,就光着屁股缩进了洞里。那些开着履带运输车的司机,在我眼前驶来驶去,一听到炮响,哪怕离他很远,他就把脑袋钻到驾驶盘下面,慌慌张张,狠命地往回开。要不是在熟悉的道路上,他一定会把车子开翻到山沟里去的。
“团长同志,你把着那个树枝休息一会儿吧,一晚上没有睡了。我监视敌人。”姜营长以亲切的口吻对我说。
我哪里能睡,我闭上了两眼,却在想着回到部队后立即要着手做的准备工作,想到很多个战友正为我们担心,想着夜晚的到来。感觉到这一下午的时间比平常的三天还要长。草丛中有成群的蚊子飞绕在身旁,一爬到腿上,就隔着裤子狠狠地叮一下。
忽然姜营长拉了我一下:“你看,那两个家伙在朝我们这里望呢!”他指着我们眼下的山脚道路上的两个李伪军。
“不要紧,注意一点,他们不会发现我们。”我虽然这样安慰他,但是我也感到有点紧张。我们离孙振冀的位置有六七米,我们彼此丝毫没有联系,也不能够联系,因为谁也看不到谁,也不能高声说话,我担心他会不会睡着了,要是敌人从左边摸来,他不能发现,或者敌人还没发现,他就提早开火,都是糟糕的事!我捏着一把汗,顾虑这个爱耍“二杆子”的人。孙振冀是属于我们部队里那种打仗非常勇敢的“二杆子”一类的人。在敌人窝里,他会“沉着”到使你生气。有一回他到敌后去侦察,干完了事情,晚上本应回来,可是他在公路旁边的一个土坑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的白天,这时连动也无法动了。好容易才躲开敌人的眼睛,钻到草丛里,一直又隐蔽到天黑。
敌人终究未发现我们,我们每一颗紧张的心,也随着太阳的西沉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沿着原来的道路往回走。四周是那样的沉静。有一件事到现在回忆起来,还不禁使人发笑。我们还没有走出无名高地的山脚,突然小孙从前面喊叫着跳了起来。我当时气极了,上前责备他时,他说有一条蛇钻到他的裤腿里了。以后我们研究起来,认为他是用脚踩着了蛇头,蛇翘起尾巴缠到他的脚上,再沉着的人,也受不了这种袭击的,幸而他没有大叫,终于把蛇甩开。
当我回到第一线连指挥所时,电话机就忙起来了。师首长、我团的政委和副团长,都在电话中热情地慰问我。我把他们急于要知道的情况告诉他们。在这一天中,政委和副团长竟做了很多事,为了攻击所进行的各项准备,已有了很好的成绩。
侦察的结果,使我们能够非常清楚和准确地“设计”这次的战斗。炮兵计算了无名高地上每一个地堡的方位和距离。在沙盘作业中,每一个担负攻击的班以及担负打援的班,都明确了自己的目标、道路、位置。班、排、连的干部两次去看了地形。从我到战士,都熟悉了应付各种情况的预战方案。
胜利算已操在我们手里。(选自《志愿军一日》编辑委员会编《志愿军一日》下册)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