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一次登顶珠峰，翻越命运的死亡地带

“我夜晚做梦，我白天做梦，在梦中，我看见一座美丽的雪山。我攀登那座山，自己变得越来越高大，我下山，我变成了一只渺小的老鼠。”

一种带着硬邦邦口音的蹩脚英语，镜头从混沌中睁开双眼的深肤色女性，切到海拔7924米的珠峰四号营地死亡地带，女主人公正紧握绳索往上攀援陡峭的雪山，人们钻进寒风中剧烈晃动的黄色帐篷，她表示自己要趁晚上登顶的决心。

这时镜头切向女主人公的女儿所在的珠峰大本营，他们正在等待她在山上的消息，她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想成为不平凡的人，我想做些有益的事，我想让我的两个女儿知道，怎样做一个勇敢的人，永不放弃。”

穿着夏尔巴民族服饰的她面向镜头，“我仰望珠穆朗玛峰，我的生活伤害了我，你知道吗？无论走到哪里，伤痛伴随着我。你让我显得坚强，像你一样，你是一座女王蜂，你也把我变成女王。”

这气势不凡的陈述就是纪录片《珠峰女王》的开头，主人公就是十一次登上珠峰、创造世界纪录的夏尔巴女性登山者拉克帕·夏尔巴（Lhakpa Sherpa）。正如她所说，是珠峰让她坚韧，治愈生命中的痛苦，登顶珠峰不仅是翻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极限，也是一次次超越命运的苦厄。

撰文｜谈小亦

编辑｜赵景宜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Lhakpa Sherpa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1974年，拉克帕·夏尔巴出生于尼泊尔的一个偏远山区，是夏尔巴人，父母以放牛为生。年幼的拉克帕每天背着弟弟，走山路往返四小时上学，她只能隔着教室窗户偷听。夏尔巴女性被禁止上学、参与登山，甚至连婚姻也是包办的。从小拉克帕就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她对妈妈说：“我不要你这样的婚姻。”

童年的她还很好奇大山的背面是什么样子，很想登上顶峰看一看，奶奶听见总吓唬她说：“雪怪住在那边。”直到80年代，一群金发碧眼的西方登山客出现在山脊上，她还以为见到了传说中的雪怪。

原来，登雪山逐渐变得热门，外国登山客雇佣夏尔人做挑夫，女人不被允许参与。拉克帕不服，她的力气比很多男的都大，能驮起一百公斤的货物，她说自己像“牦牛驮着大筐”。她把头发剪短，打扮得跟男孩一样，跟随登山队干活。“那是我的秘密生活。”她窃笑着回忆说。

这是她的生活靠近雪山的开始。

当时，拉克帕还经历了一段恋情，但没结婚，生了个儿子。男友对她不忠，沾花惹草，他看不起她，因为她没出生在一个好的村子。村子里的人说她丢脸，有几年她都没见家人，家人给她吃的，让她养活儿子。

1993年，女登山者帕桑·拉姆·夏尔巴成为第一位到达珠峰顶点的尼泊尔女性，但下撤时遭遇猛烈风暴，不幸身亡。她的遗体路过拉克帕的村庄，她感觉到帕桑的灵魂进入她的体内，给了她力量，她觉得自己也行。这个念头是火种，带领她去往顶峰。

尼泊尔第一个女子登山队

因为赢得了跑步比赛，她获奖两千美金，她用奖金开了一家茶馆，逢人便说自己想登珠峰的愿望，有一个人带她去见总理，“他给我一个奇迹”，赞助她组建女子登山队，并担任队长，这是2000年。

在攀登途中，一个女孩和拉克帕一起向四号营地进发，20分钟后，那个女孩就感觉很难受，这时候，风更猛，雪更厚了，夏尔巴向导想下撤，拉克帕却说她宁愿一个人登顶，死了也不在乎。她正是这么做的，快到山顶，她看到彩虹，简直像见到了“欢迎女神”，5月18日，她第一次登顶珠峰。她爸爸盛赞她是自己的儿子，她感觉自己像是闪烁的宝石，找回了自己的力量。

不久后，一个强壮的男人走入她的生命，改变了她之后的命运。这个人是罗马尼亚裔美国人乔治·迪马雷斯库（George Dijmarescu）。他们是在餐馆遇见的，拉克帕还不会英语，就看见一个男人笑着看着她，露出一排白牙，他一直跟着她。听说乔治登珠峰不用氧气瓶，拉克帕纳罕怎会有这么强壮有力的人。

向导告诉她，乔治喜欢她，她说，要是喜欢她，就明年再来。

2001年，拉克帕正在西藏的珠峰大本营工作，乔治果真来了，问她是不是愿意跟他走，去康涅狄格州，她跟他走了，他们成为形影不离的登山伙伴，一起登很多山，像“比翼双飞”。2001年5月23日，他们一起登顶珠峰。

在美国，28岁的拉克帕生活在改变，她搬运建筑材料为生，是建屋顶的能手。乔治想要孩子，他们生了第一个女儿桑尼，之后就结婚了。

2003年，“比翼双飞”的生活出现了裂痕。乔治想做登山生意，拉克帕就想到她可以成为职业登山家，他们一起做罗马尼亚登山队的向导。回到雪山，拉克帕重新感到自由，因为“珠穆朗玛峰是我的运动”。

在登山队里，乔治最强壮，没人打得过他，他一拳能打断人家两根肋骨。拉克帕的妹妹也在登山队里，她穿着冰靴不小心踩到他的包，乔治大喊，打了她一巴掌，“这个人完全变了，这个在我眼中完美的登山者变成了暴躁的人。”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2003年5月22日，拉克帕第三次登顶，又一次创下女性登顶次数最多纪录。乔治开始让妻子与世隔绝，把他们的生活变成秘密，他告诉她，不要把我们的生活告诉别人，别人只会利用你，我会保护你。

但她在美国做文盲能做的任何工种，一登山，她的状态就像牦牛。2004年，再次登山之后，拉克帕接受电视采访说：“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女人能做任何事，我希望女性拥有更多力量，你知道吗？女性要拿出力量。”她说话的时候睁大明亮的双眼。

乔治成立康涅狄格珠峰登山队。在帐篷里，乔治变得说话很大声，喝着酒。跟随登山队的记者麦克在报纸上发表负面批评：“珠峰暴露人性之恶，队伍中有分歧。”乔治威胁要割断记者的氧气瓶管子，甚至点燃他的帐篷，不让他下山继续报道登山队。

这次登顶遇上不好的天气，他们感觉像在乒乓球里，周围一片白茫茫。2004年5月20日，拉克帕第四次登顶，又打破登顶次数最多女性纪录。

下山后，其他登山队有人失踪，乔治坚持去援救，叫她的家人上山，她说：“我不想害死我的家人和兄弟，他变得像恶劣天气一样暴躁，像雷霆，像子弹，乔治大喊大叫，打了我。”拉克帕昏了过去，乔治把她抬出帐篷，“把这垃圾扔出去”。

她出现幻觉，乌鸦声盘旋在脑海中，闪现她家乡的山野和诵经声，她看到自己的一生，想到女儿桑尼，她想自己还不能死。

回到美国之后，因为没有钱，拉克帕离不开乔治，他讽刺她是文盲，没有任何技能，找不到工作，“我只有孩子，乔治拿走我的力量。”她说。夏尔巴人也视离婚为耻辱。2005年，乔治有了女朋友之后，她觉得自己被当做夏尔巴仆人。在窒息的生活中，2005年6月2日，她和乔治一起登顶珠峰，这是她的第五次登顶。

2006年5月11日，她怀着孕完成第六次登顶。乔治不想要这个孩子。她选择生下来，取名夏尼，之后，她放弃登山，时间都花在保护两个女儿身上，被迫成为一名顺从的家庭主妇。

拉克帕的两个女儿

2008年，乔治当她是空气，她成天以泪洗面。麦克写书曝光了拉克帕被打的事实：“在高山，反社会人格暴露”，乔治反驳说是说谎。乔治名声扫地，登山生意完了，她被打次数更多，之后十年，再没有登珠峰，她意志消沉，因为运动是她的热爱，可她也爱两个女儿。

两年后，乔治没成功登上乔戈里峰，却被诊断癌症，拉克帕照顾他的一切。2011年，10岁的桑尼和5岁的夏尼看到爸爸殴打妈妈，她的朋友报警，她带着女儿住到了妇女庇护所，乔治留下冷言冷语：“没人会帮你，给你工作。”漫长的离婚官司之后，她终于与乔治离婚，赢得了两个女儿的监护权。

她在全食超市找到洗碗工的工作，把家搬到西哈特福德，以便让女儿上好学校。每天无论什么天气，都走路陪孩子上学。

繁重的蓝领工作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哥哥明玛叫她去登珠峰，提醒她身体还很强壮，可以做到。窒闷的生活终于开口，可以透一口气。2016年5月20日，她第七次登上珠峰，“我感觉自己好强大，珠峰医治我的灵魂，下山我又是只小老鼠。”她说。2017年5月13日，她第八次登顶珠峰，乔治想与她和好，她不想死在这个男人手里，宁可安静地死在山里。2018年5月16日，她第九次登顶珠峰，“我告诉珠峰：你给了我一切。”她说。

不久后，乔治癌症复发，临终前他说：“我知道你把孩子照顾得很好，我没多少日子了。”两周后，他死了。

2022年，拉克帕尝试第十次登珠峰，这次她从南坡攀登，而之前九次中有八次她都是从北坡登顶。在海拔6000米的一号营地，她给夏尼打电话，说到昆布冰川很危险，她随时会死，很恐惧雪崩。她也处于月经期的虚弱中，感觉自己像只肮脏的浣熊。攀登的第十天晚上，在帐篷里，她说：“我把黑暗抛在脑后。”

5月22日，她如愿以偿。下山后，她看到迎接她的两个女儿，与她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乔治登顶九次，如果他知道，会嫉妒我。”在帐篷里，亲友们端出大蛋糕，为她庆祝。她想告诉女性朋友：“行动起来，永不放弃。”桑尼也感到妈妈了不起，值得被更多人知道，她回想起，乔治让她们生活在谷底，饱受抑郁，甚至住过庇护所，如今，重获新生。

桑尼问妈妈：“为什么十次登顶珠峰？”“因为我想改变夏尔巴女性的生活。”她说。桑尼还说：“小时候饱受创伤，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我看到妈妈，我也想做成什么。”拉克帕也一直有意培养女儿登山，让她们从动物园里的老虎变成山里的野生老虎。

在夏尔巴人的文化中，珠穆朗玛峰的意思是“女神和母亲”。但在人类征服珠穆朗玛峰后的40年里，这里仍是女性不曾涉足的领域。即便是擅长攀登的夏尔巴人，也不允许女性参与。

拉克帕第一次攀登珠峰时，男向导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她们是女人，所以她们需要我们的建议。”当时对女性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脂粉气，向导甚至提醒她：别带太多东西，化妆品留下。拉克帕一脸被冒犯的诧异：“化妆品？我没带化妆品！”

拉卡帕没有代言合同、没有营养师、没有教练。她负担不起全职培训，或者完全负担不起，因为她所有不停地工作就只是为了交付房租。当她离开工作去登山时，她可能冒着无家可归的危险。当她回来的时候，她会尽其所能，在7-11便利店做收银员和清理房子。“我从来没跟他们讲过珠峰的事，”她说。她回忆起有一次，一位雇主发现给他擦地板的女人竟然是世界著名运动员。

“以前夏尔巴人说养女儿就是给邻居的花园浇水，现在认识改变了。”在丹增·诺尔盖奖的颁奖礼上，拉克帕这样说道。她以一己之力改变人们对女性的固有观念。她还说过：“我觉得，我改变了夏尔巴文化，也改变了夏尔巴女性和尼泊尔女性的地位。我喜欢走出去，与所有女性分享这种感觉。”

2023年7月27日，她登上乔戈里峰。社交媒体频繁发布了她的近况，2026年5月17日，她第十一次登顶珠峰，穿越昆布冰川，还带领团队在喜马拉雅山脉地区登山。她的个人网站也发布着她组织的登山活动。“我不放弃，继续攀登，那就是我。”

登顶珠峰的人终究是少数，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中的高峰要攀登和超越，拉克帕的故事恰恰就昭示了榜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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