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路灯还是那么暗，修路挖出的坑一个接一个。我绕过第三个坑的时候，差点踩进一个没盖的井里。
今天的办公室熄灯最晚。走读的孩子走了，住读的也睡了，整栋楼就剩下我一个人。锁门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回响，像是有人在跟着我。其实没有。
四十五岁，教务主任，初三两个班的数学课。白天处理了五起家长投诉，开了三场会，改了四十七本作业。放学时有个学生堵在办公室门口，说不想念了，我劝了四十分钟。她说，老师你自己不也累得要命吗。
我没法反驳。
市府这届领导喜欢修路，一条街挖了填，填了挖，两年了。我每天走同一条路，但每天都要重新摸索。的士从身边过，司机探出头看我一眼，又开走了。大概觉得我这个点还在走路的人，不像能付得起车费的。
麻将声从沿街的铺面里涌出来。哗啦，哗啦。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大学毕业那会儿，同学问我为什么回县城教书。我说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他们笑了。现在我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好笑。
拐进巷子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对面过来，差点撞上。是老张，以前搭班的语文老师。退休两年了。
“哟，这么晚？”他停下来。
“嗯，刚忙完。”
“你们那个新校长，听说很难搞？”
我笑了笑，没说。
“我劝你啊，”老张拍拍我肩膀，“能退就退，别撑了。我退了这两年，血压都正常了。”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突然发现巷子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狗在叫。
摸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校长发的消息：明天教育局来检查，你准备一下台账，辛苦了，但没办法。
我没回。掏出钥匙，门开了。客厅的灯没关，是早上出门时开的，亮了一整天。昨晚翻过的《教育心理学》还躺在茶几上，书签夹在第三章，用一根皮筋做的书签。
我关上门。麻将声、狗叫声、修路的机器声，全都关在外面了。
书还等着我。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开始发烫，久到对面的楼彻底暗了下去。
后来我起身去了阳台。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光，慢慢地，慢慢地，往东边飞去。
作者简介：张中香，笔名大漠孤烟，侗族，湖北宣恩人，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学高级教师。曾先后获得宣恩县“十佳”科教工作者，宣恩县优秀校长，宣恩县“十佳校长”，恩施州优秀教师，恩施州科学素质工作先进个人，湖北省初中数学骨干教师，湖北省“教书育人”先进个人，湖北省劳动模范，全国楹联教育基地学校优秀校长。现任宣恩县教育局专职督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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