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三年，前任母亲突然来电求救，压垮一个中年人有多容易？

粉色小猪是周毅唯一保存的老何送他的礼物

周毅的手机是在上班时响起来的。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第一次打过来，周毅按掉了。第二次响了好久，周毅狐疑着接起来。电话那端传过来一个老阿姨的声音，语气迟疑，“是小周吗？”“哪位？”“我是何一夫的妈妈呀！”对方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都大了起来。

周毅快速地从办公电脑前站起身，走到少有人走的楼梯间。何一夫是周毅的前男友。周毅一般叫他老何。而当时执意让两个人分手的，正是何妈妈。可现在，周毅在砰砰砰的心跳声中，听见何妈妈说，“小周，能不能帮帮一夫？”

玫瑰、出柜与那个不眠夜

周毅刚认识何一夫时，就管他叫“老何”。一方面是因为年纪上，何一夫比周毅大了六岁。另一方面是工作上，何一夫是在体制内上班，所以少年老成，举止稳重。除了有正常的排班，他们每周还要上至少一个大夜班，就是连轴上二十四小时，期间从办公室出来上厕所都要举手报告等批准的那种。

周毅记得第一次跟老何住在一起，就是他下大夜班，第二天可以休息。老何巴巴地来找周毅，那天老何没回去，云雨之后，那天晚上睡在他身边，累得直打呼噜。周毅还埋怨，这么累还跑过来干嘛！后来才知道，老何的休息日不是完全按照周末安排的，也因此一开始两个人见面的日子很随机。

一起过夜了好几次之后，有一天周毅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就看到老何，手里还拿着七八朵玫瑰花。周毅才知道，老何的单位经常给这些单身的男职工与医院、学校等单位的女职工举办联谊活动，就是集体相亲，希望他们早日结婚。举办了好几次，老何每次都能收到女生递来的好几朵玫瑰花。可一转身，他都送给了周毅。

一直也没有女朋友的老何就这么跟周毅在一起了。快一年的时候，老何跟周毅一起自驾去了周边的城市，也是老何的老家。老何当天带着老妈，三个人一起去吃了烤肉。吃饭的时候，何妈妈很客气，说小地方也没有什么大饭店。那顿饭，三个人吃了两百六七，比在省城都贵。何妈妈却说不贵，抢着买单，还主动加了周毅的微信。

那天晚上，周毅住在老何家里。他知道了老何是单亲家庭。周毅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起来，发现何妈妈把老何和自己的鞋子都擦得干干净净。奇怪的是，何妈妈看起来好像一宿都没睡，眼睛都是肿的。

何妈妈做了早饭，可老何不肯吃，急着走。回来的路上，老何说是他妈妈非常着急他结婚。他和他妈妈一直都无话不谈。犹豫许久，和母亲坦白了自己真实的性倾向。结果自然是他妈妈接受不了。就是那一晚上，何妈妈根本没睡，老何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逃跑了。

“你妈知道咱俩的关系了？”周毅问出了这句话。老何点点头。对何妈妈来说，也许只要不捅破那层纸，大家就能一直维持下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何妈妈主动和周毅聊过。周毅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和她聊天，都是何妈妈问一句，他答一句。

何妈妈其实也没问什么特别的，只是反复说，老何能结婚就行，别的她不想管。见周毅也不怎么回复，何妈妈干脆跟周毅说，周毅是老何“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劝劝他结婚？周毅更不敢接话。

转眼到了夏天，何妈妈忽然来了省城，说是要检查身体。老何不放心，要陪着。周毅本来不想露面，可老何不会开车，只能周毅开车带着母子俩。奇怪的是，何妈妈没有表现得很抗拒，反而像面对儿子的好朋友一样聊天。

回忆到这里，让周毅觉得迷惑。何妈妈似乎并没有当着自己的面直接说过反对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但同时又坚持让老何结婚。

而这次看病之后，何妈妈在老何与周毅之间出现得越来越多。何妈妈得了妇科癌症，需要来省城治疗。从小城市到省会城市实在太近。何妈妈从来不提周毅和老何分手的事，只是偶尔会自言自语似的说，老何到底什么时候结婚？自己能不能活着的时候看到这一天？

那个时候，老何已经有抑郁的表现了，但没人发现。也可能人人都有一揽子事，无心分神。

三年后，她来求救

周毅是不愿意主动和老何联系的。主要是老何和他的分手方式太奇葩了。先是周毅给老何发信息，老何一直不回复。后来有一天傍晚，老何忽然发来信息，说自己一直不肯结婚，他妈妈就坚持老何不许见周毅。“这样拖着也不好，主要是耽误你。这几年谢谢你。”

周毅每次想起这件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分手两个字压根没说，人就消失了。更不用说见面。一晃都过去三年多了，两个人一直存在于彼此的微信里，连何妈妈也在周毅的微信里，但大家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周毅没想到何妈妈居然会让自己给老何想想办法，说是老何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周毅对这三个字很熟悉。但这三个字放在老何身上，有点难以想象。周毅还不知道怎么回复时，何妈妈发过来一张照片，是老何和何妈妈的合影。周毅愣住了，这是老何？

照片上何妈妈的样子没啥变化，老何倒是膨胀了一倍半还多。那张大圆脸，看得周毅没了心情。“阿姨，我对抑郁症也没有太多了解，而且这个病不是应该去看医生吗？我能做什么呢？”其实周毅不太想见老何了。

“他没啥朋友。我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理我。”何妈妈自顾自继续说，“我看他前几天给你的朋友圈点了个赞。我琢磨着，他应该是没忘了你。”周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借口自己还在上班，不太方便。

到了晚上八点多快九点，何妈妈的信息又追过来，“小周下班了吗？有没有吃晚饭？”周毅无奈地对男友说了这件事。男友也懵了，“老太太当初让你们分手，然后现在又来找你？”

周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何妈妈要求老何这么做的。但现在看，老何应该是生活得并不开心。

等男友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看到周毅还盯着天花板发呆，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要是不放心，你就发信息，和他聊聊。”又说，“只要你别想着重温旧情，我就没啥介意的。”话是这么说，男友还是把老何跟周毅怎么认识的、因为什么分手的，问了个底儿朝天。周毅庆幸自己的手机早就换了，之前的聊天早就没了，不然估计连聊天记录都要看一遍。

周毅见男友不反对，加上何妈妈又发了几个信息半是哀求半是催着，索性随便发了个信息，问老何最近咋样？老何回信息还是很慢，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临睡时才发过来很长的一段话。老何说，他现在这个岗位要求越来越高，自己反应跟不上，压力挺大的。而且那个二十四连着的大夜班，让他本来就睡不着的情况更严重。

看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周毅反而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关心多了，害怕男友多想，也害怕老何多想。直到第二天上班，开完早会，周毅才回复了一句，“听你妈说，你在吃抗抑郁的药？”老何的回复是在中午到的，“那个药的副作用特别大。”

就这么断断续续聊起来，两个人都回避着谈论感情的状态，聊得最多的反倒是工作。聊了一个月，周毅发现老何发了一个朋友圈，这个分手好几年都没有发过朋友圈的男人，竟然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是一张侧脸照，看得出来，比曾经的老何胖了不少。

周毅看了两遍，忽然意识到，老何应该发的是只有自己可见。因为之前何妈妈每次看到老何发朋友圈，不管发了啥，都会点赞。这一张却没有。

老何想干嘛？

被安排的重逢

周毅把自己的疑问讲给男友听。原本还瘫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追剧的男友立刻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估计是他想约你见面。”周毅想了想，“我们俩谁都没提这件事。再说，我觉得他也不是严重的抑郁症吧？”从微信聊天来看，老何还是那样一本正经。这是他多年工作训练的结果。

过了十几天，老何也没有提出见面。何妈妈和周毅聊的，比老何跟他聊得还多。何妈妈告诉周毅，老何有一次下了夜班，一个人爬到了宿舍楼的楼顶上，站在护栏边。被楼下路过的同事看到了，吓得赶快告诉了单位的领导。几个人上楼把老何带了下来。

单位的领导这才感觉老何的状态不对，急忙叫人陪着老何去了医院。医生说，老何的抑郁情况有些严重。老何有点慌了，那段时间，为了通过体能测试，老何自己停了药。他坚持说，自己爬到楼顶上，就是为了看看风景、清醒一下头脑，没有别的念头。

听完何妈妈讲的这件事，周毅反而不太敢和老何见面了。万一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再激发了老何的抑郁，自己岂不是犯了大错？

老何过了两天，告诉周毅，自己最近在减肥，效果还不错。已经瘦了快十五斤。老何打算奖励自己，去吃一顿云南酸汤火锅。周毅的男友说，“你还是去请他吃一顿火锅吧！也算是帮人帮到底。”周毅却还在犹豫。

“小周，我来省城了。”何妈妈忽然发来信息，“咱们也好久没见，阿姨请你吃个饭。”何妈妈把饭店定在了商业街一个商场的五楼，巧的是，那是一家云南酸汤火锅。周毅出发前，还跟男友开玩笑，“老何跟他妈还真像，都想吃这一口。”

到了火锅店，人不多。周毅和门口的服务员说，是何女士订的桌。服务员带着他，走到了靠窗边的一张桌子。

老何已经在那里坐着了！

周毅有些尴尬。两个男人，居然在老妈的安排下见了面！老何看到周毅，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尽管老何胖了不少，这几年没见，也有些沧桑，但嘴角上扬的神态，还是周毅熟悉的。周毅忽然有点恍惚。

这么突然的见面，两个人都有些张口结舌。一方面是可以聊的东西太多，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启；另一方面周毅不希望让老何觉得俩人还有机会。

“我妈也不知道是咋的，还瞒着我们俩。”老何打破了沉默，但语气里透着开心。

那顿饭，两个人聊的都是工作，老何说如果不吃抗抑郁的药，整个人就觉得一切都是灰暗的，而且看什么都灰蒙蒙的。如果吃了这个药，他的注意力就很难集中，工作容易出错。另外每个季度都有体测。如果体测不达标，还要补考啥的。他现在很胖，很难达标。在周毅听来，零零碎碎的都是抱怨。

说到体重，老何又笑起来，他说自己太胖，也有好处，就是一直也没再找女朋友，何妈妈也没再催。

说完这些，老何盯着周毅。似乎在等周毅说说自己的感情生活。但周毅什么都没说，而是去买了单。

那场失控的“相亲”

那天见面之后，周毅是唏嘘着回家的。一进门，就跟男友坦白了，说是何妈妈安排的，这几个小时里自己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还没等男友说什么，何妈妈居然给周毅发来很长的一段语音，表示感谢。说老何其实一直也没有交到什么合适的朋友，能看得出来老何对周毅还是印象很深的。何妈妈没说感情两个字。

这段语音，周毅开的外放。男友听完，有些不高兴，“你还没告诉他妈，你不是单身了？”周毅觉得这是个人的隐私，说不说都行。但事到如今，不说反而不好。

“阿姨，我现在不是单身。”果然周毅把这个事儿和何妈妈说完，对方沉默了好久。过了一两天，何妈妈才又跟周毅说，老何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朋友，像周毅这种知根知底的能多开导他也是好的。“阿姨拜托你，小周，别和他说我们俩聊过了。”何妈妈发过来的信息没头没脑的。

接下来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周毅和老何每天都聊不上一句。但这天晚上快十点，老何忽然打来语音通话。第一次的时候，周毅有些迟疑，没接。第二次响了足有十几秒，周毅接了起来。

周毅只记得，平日里看起来那么稳重的老何，在电话里听起来慌乱得仿佛一个孩子，反复说着“害怕”“恶心”“怎么办”。

周毅的男友也听到了。他以为老何病了，还在一旁建议，快打120。可老何坚持想见见周毅，他似乎成了老何此时唯一信任的人。

周毅问清老何的位置，开车赶了过去。原来老何真是遇到事了。那天，何妈妈安排了一个女生和老何见面。老何本来是休息，也没什么事。就跟何妈妈还有这个女生一起吃了顿饭。吃完饭，老何觉得有点头晕，何妈妈让女生扶着老何去旁边的酒店休息。老何说，等自己清醒的时候，发现那个女生和自己光着地躺在一起。但老何坚信自己什么都没做，他认为抑郁症的药物会抑制欲望。

老何吓坏了。这件事，他没办法和任何人商量：何妈妈不行、同事不行，只剩下周毅。

周毅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没想到何妈妈是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他甚至有点害怕，幸亏从来没有告诉何妈妈自己的公司地点，不然真怕她哪天找上门来。周毅的男友也说，不如躲远一些。

于是，周毅告诉何妈妈，自己最近有一个项目要出差，没什么时间聊天了。何妈妈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终于可以告别

得知老何的抑郁症复发，是在老何“求救”过去了二十多天后。周毅没感觉到惊讶。男友不能想象的是，听何妈妈语音里的语气，明明是一个弱小的老太太，怎么会如此固执？

老何出现了严重的失眠。老何没有告诉自己的妈妈，而是联系了周毅。老何在微信上问周毅，能不能和他一起说服他妈妈去看看心理医生。“她一直想控制我。我觉得她也有病。”看到这句话，周毅迟疑了。

周毅和男友商量以后，拒绝了老何。不过周毅决定陪老何去一趟医院。

数日不见，老何下楼都颇为缓慢。老何说自己没有胃口，也想不起来这几天吃了什么，过得浑浑噩噩的。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治疗。老何不肯。医生问周毅是什么人？老何抢着回答，就是朋友。

住院需要人签字。在这样的情况下，老何不得不联系了何妈妈。这是周毅时隔数年后，再次见到何妈妈。何妈妈当着老何的面，没多说什么。办完了住院后，何妈妈送周毅从医院里出来。

一路上，何妈妈反复说着自己的不理解，她说周毅都已经有了女朋友，为什么老何就做不到？周毅听到这话，很诧异，“阿姨，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女朋友了？”何妈妈也颇为惊讶，“你不是说你已经不是单身了吗？”然后，两个人都明白了，也都沉默了。

回家的路上，周毅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在分开的这几年里，老何也好，何妈妈也好，似乎都没有认识新的朋友。自己已经在往前走了，不知道什么缘故，这对母子一直在原地转着圈：何妈妈希望老何结婚，老何希望找到属于他的另一半。到最后，把突破口放在了周毅身上。

到家以后，周毅第一次仔细反思，自己到底能为这对母子做些什么？按照以前的习惯，周毅多半会和男友说起这些，或者尽力去满足对方的想法。不过这一次，周毅决定自己拿个主意。

周毅翻看着何妈妈的朋友圈。他发现在2025年，何妈妈转了几个去云南旅行的图片和旅行社广告。周毅心里一动。“你去过云南吗？”周毅发信息问老何。老何第一次没有回复。周毅又发了一次，这才收到回复，“没有。”

周毅找了本地一个还算不错的旅行社，选了双人套餐，给老何、何妈妈报了名，也付了钱。最后留了二人的微信号给旅行社。

老何和何妈妈最后去云南了吗？周毅不知道。周毅在拜托旅行社联系这对母子后，就删除了。不仅因为周毅、老何各自都有了生活，还因为，就算是朋友，他们也没有办法一起扛起原生家庭里的担子。保持距离，是对彼此的尊重。

周毅觉得，直到这个时候，他和老何才真的成了陌生的朋友，“终于可以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