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事件中的歌颂叙事，越来越让人反感

广西抗洪，我看到两个视频。

一个是蓝天救援队的一名队员站在雨里吃泡面。另一个是一名消防救援人员坐在泥地旁吃盒饭，大雨不停地往下浇。

两条视频下面，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评论区。

一个账号做了控评，评论区几乎清一色："太感动了。""致敬英雄。""泪目。"

另一个没有控评，于是你看到的就是另一种互联网："秀儿，你辛苦了"、"差点被感动到了"、"看了评论区，发现现在的网友真的是清醒"。

网友们已经不吃这一套。

1

先说一个前提，救灾，确实很辛苦。我以前做记者的时候，跑过几次山西煤矿事故。

消防救援队员下井，一次就是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煤灰，一批人出来，另一批人马上进去。

有人连厚重的救援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端着泡面狼吞虎咽，有人靠着墙坐下，几分钟就睡着了，有时候下雨，那就在雨中吃。

救援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因此，我并不赞同一种说法——凡是这种画面，都是摆拍——也有真的。

问题也从来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你怎么讲这个故事。这是新闻伦理的问题，也是叙事能力的问题。

救援人员当然值得报道，他们是灾难现场的重要参与者。

记者可以通过他们了解救援进展、现场困难、技术方案，也可以写他们个人的经历，这些，都是新闻。

他的辛苦，也是新闻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2

灾难新闻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把配角写成主角。

受灾群众才是主角，灾难本身才是主角，事故原因才是主角，后续追责才是主角。

至于领导、救援人员、记者，都应该服务于这个叙事，而不是反过来成为被歌颂的对象。

为什么大家越来越反感灾难报道里的"领导高度重视"、"第一时间"、"亲自部署"？

不是大家讨厌领导。而是大家知道，这不是自己真正关心的信息。

房子还剩多少？还有多少人失联？老人有没有药？孩子有没有奶粉？什么时候恢复供电？洪水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是谁的责任？以后怎样避免？

这些问题没有回答，却首先告诉大家"领导第一时间作出重要指示"，读者当然会反感。

因为叙事的重心错了。

对救援人员的歌颂，也是一样。

灾难发生的时候，公众天然关注的是苦难。他们希望知道苦难，解决苦难，最后追问苦难为什么发生。

结果媒体把镜头对准一碗泡面、一份盒饭，然后配上煽情音乐，整个叙事重心，一下子偏了。真正应该被关注的人，消失了，真正应该回答的问题，也消失了。

剩下的，只剩感动。可灾难，本来不是用来感动的。

灾难首先应该让人痛苦，其次让人愤怒，最后让人反思。感动，只能排在很后面。

如果把情绪导向感动，那些关于责任、制度、防范的问题，就会被冲淡。

于是，读者会本能地产生一种警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歌颂？是不是想让大家不要继续问下去了？

3

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很多歌颂新闻，做得太幼稚了，像小学生作文。

真正好的新闻，不替读者流眼泪，更不会替读者喊口号，它只负责把事情讲清楚。剩下的情绪，由读者自己产生。

如果是我写那个吃盒饭的场景，我不会写什么"令人泪目"、"伟大"、"英雄"。

我可能只会写一句：他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能避雨的地方，于是就在泥地旁坐下吃了起来。雨一直往下落，盒饭很快淋湿了。他没有抬头，因为那时候，他只有一种感觉——饿。

这就够了。读者自己会判断。如果他觉得辛苦，自然会心疼。如果他觉得值得尊敬，自然会尊敬。

新闻不需要替读者完成思考，更不需要替读者完成感动。

我一直推崇一种克制的、平等的叙事。

面对苦难，面对英雄，面对真情，面对领导，面对成功人士，都要克制，始终与采访对象保持平视。

4

前段时间，我写过雷军在武汉吃热干面的事情。

一个企业家去吃碗面，一个救援人员在雨里吃盒饭，并没有什么问题，也不值得为此赋予意义。

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被拔高价值，就是典型的"低级红"。

一位消防员连续救人十几个小时，不需要背景音乐。一个医生做完8小时手术，不需要字幕写着"这一刻，他是真正的英雄"。一个老师守着山村几十年，也不用旁白告诉我们应该流泪。

事实本身，就足够有力量。过度解读，只会削弱事实。

人们讨厌的不是英雄，而是造神。

我觉得，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它讲故事的能力上。

真正成熟的社会，不喜欢喊，它喜欢记录。真正成熟的媒体，不喜欢煽情，它喜欢观察。真正成熟的记者，不替别人感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事情讲清楚。

而今天，很多人似乎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

他们看到领导，就忍不住献媚。看到权力，就忍不住下跪。看到宣传，就忍不住流泪。

这样的人，就是所谓的贱骨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