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刊发著名科幻学者江晓原、刘兵对话：当年梦想会不会成真？——算法、大数据与预知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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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信息

作者: [美] 吉尔·勒珀

译者: 李闻思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年: 2026-3

ISBN: 9787580700575

页数: 434

装帧: 平装

定价: 68.00元

原作名: If Then: How 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 Invented the Future

丛书: 译文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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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纪实作品。冷战期间成立的动模公司,在Facebook、GoogleCambridgeAnalytica成立之前的几十年里就开始挖掘数据、锁定选民、操纵消费者、扰乱政治、混淆人们的认知。作者吉尔·莱波雷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档案馆里偶然发现了这家公司的论文,并着手讲述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当时,科学家们提出了用计算机模拟未来的计划,并建造了一个"人的机器",目的是模拟从购买洗碗机到镇压叛乱到投票的所有事情。动模公司在纽约、华盛顿、剑桥甚至西贡部署"人机",其客户包括约翰·肯尼迪总统竞选团队、纽约时报、国防部,还有几十家主要的制造商:动模参与了从政治种族到越战,再到约翰逊政府预测种族骚乱的不祥企图。由于被控造假,甚至被指控犯有战争罪,它在1970年关门,几乎消失。这段历史有它的过去;但它将警示现在和未来。

2026年06月24日，《中华读书报》刊发了著名科幻学者江晓原、刘兵关于此书的对话。

江：这次我们要谈的书，是在相关档案中挖掘材料的产物，原著出版于2020年。但本书的主题极为时髦，一段尘封的陈年旧事，却对当下十分富有启发意义。

成立于1959年的“动模公司”（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只存在了11年，1970年就破产了。公司在这短短11年中，编造和传播了一个惊人神话——可以用计算机实现人类行为的自动模拟，从而预测未来的社会运行，并实施干预和操控。这神话一度让美国军方和数十家大型企业都相信了，业务订单纷至沓来。

动模公司编写了实现上述神话的计算机程序，将他们的计算机命名为“人机”（People Machine）。公司对媒体宣称，他们已经发明了“社会科学的原子弹”。

“动模”是将“模拟”（simulation）和“自动”（automatic）合并而成的新词。公司创业者们对外宣称的基本理念，可以简单归纳如下：“如果能从足够多的人那里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并输入机器，那么总有一天，一切都或许是可预测的。”用今天我们熟悉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有足够的“大数据”输入计算机，每个人的想法都能被模拟，因而每个人的行动也就将是可预知的。

当时的计算机还在早期阶段，通常是几吨重的庞然大物，例如1962年《纽约时报》社因委托动模公司提供技术支持而订购的IBM-1401计算机，就重达4吨。当时计算机主要还是用电子管元件，所以只能是庞然大物。其实此时半导体元器件已经开始应用于计算机，但还远未能全面替代电子管。

那时的计算机虽然庞大，但与今天的个人电脑相比，其存储和计算能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即使那么一点微小的计算能力，已经点燃了动模公司那些创始人的惊人野心。

刘：这确实是一本很有意思的历史研究著作。选题就很独特，就像你所说的，它重新发掘出“一段尘封的陈年旧事”，若不是有这样的研究，像这样的往事很可能就会被人们忘记了。而且，作者的研究风格也很传统、规范，除了在原始档案中挖掘直接的相关材料之外，更是把这个“动模公司”的历史放在更大的政治背景和国际背景之下来分析。

不过，关于这部著作中译本的书名可能需要点评几句。此书英文原名为：If Then: How 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 Invented the Future, 如果直译的话，大致应该是《如果……那么：“动模公司”怎样发明了未来》。而现在的中译本书名为《算法的野心》，虽然也可以算作一种意译，关键词“算法”及“野心”也与书中的内容相关，但还是不如原书名直截了当且明确，而且《算法的野心》似乎还有要蹭当下人工智能爆火的流量之嫌。

实际上，在我的理解中，这部“动模公司”的历史与当下成为热点的人工智能几乎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它背后涉及的更核心的问题，是通过建模和计算，是否能够预测未来并操控未来。这里当然会涉及对科学和技术的能力边界的理解，也涉及比如国际国内政治、意识形态、金融资本、商业竞争等多种要素。

那么，你认为这段尘封的陈年旧事，对当下到底具有什么启发意义呢？

江：启发意义确实是有的。预知未来，原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古代人们用星占学或各种占卜方术，以求预知未来，动模公司只不过尝试改为用计算机，这是古老梦想的一次工具更新。而且，动模公司的基本理念，和历史上空想社会主义理论中的计划经济思想，居然一脉相通。只不过，在空想社会主义理论创立的年代，世界上还没有计算机这种事物，而在动模公司成立的年代，美国已经有了IBM计算机。

本书作者勒珀认为，动模公司“研制出了让人类在21世纪初陷入困境的机器的最早版本，一台将心理战技术应用于日常生活的机器，一台操纵观点、利用关注、买卖信息、分化选民、分裂社会、孤立个体和破坏民主的机器”。她认为动模公司“是马克·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仙逝已久的白胡子祖父”。

勒珀认为，“动模公司是科技史上缺失的一段，是把20世纪上半叶和21世纪初紧紧连起来的一环”。展望未来，如果“人类的一切行为都能用算法预测，这算法也通过对我们的模拟反过来指引和影响我们的每个决定”，这样的未来是非常黑暗的，以至于在她看来“不啻地狱”。

当动模公司宣告破产时，虽然用计算机模拟人类行为一时成了声名狼藉的事情，“各大学不再给系统分析和模拟投经费，杂志纷纷停刊，实验室也关闭了”，出现了勒珀所谓的“模拟技术的黄昏”，但今天人类拥有的电脑和互联网，能力已经超过动模公司当年的计算机无数倍。现在人类面临的问题，是应该将动模公司视为先驱，在大数据和算法的时代完成它的“未竟事业”呢，还是将动模公司视为历史教训，承认“预知未来”不仅是虚妄之事，甚至可能是邪恶之举呢？从各种已知的情况来看，局面非常可能是前者。

刘：你所谈到的，核心在于对未来之预测是否可能。这又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颇可争议的哲学问题。其实预测未来还是为许多人所期待的，时至今日，在一些旅游景点附近还是可以看到不少摆摊算命的，这些算命者还能以此挣钱，意味着还是有着一定市场需求的。在学术领域，甚至还有光明正大的“未来学”，而未来学的主要使命也在于对未来的预测，并为此发展出了许多标准的研究方法，如根据以往数据的外推法，或集合专家意见进行统计的德尔菲专家调查法等。尽管也颇有人对这样的预测的可靠性，以及对其结果是否可检验，持怀疑态度，但像未来研究会之类的学会机构的存在，也表明了它还具有某种合法性。

但正是因为这些争议，以及难以用比较确定的方式来证明其研究结果的可靠，就表明对未来的预测是否可能，本质上是一个更为哲学的问题，是一个事关信念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那种在科幻电影中出现的展望未来的幻想。至于像动模公司这样的案例，其出现的动因，也无非缘自政府对有效统治和操控的追求，以及资本对于像计算机这样的新技术手段也许可以带来奇迹的期望，从而选择了对预测之不可能性观点的无视。

至于你前面引用的说法：“人类的一切行为都能用算法预测，这算法也通过对我们的模拟反过来指引和影响我们的每个决定”，其背后也有着哲学上某种类型决定论的影子。而“算法”，无非是对某种计算技术手段的指称。如今，随着人工智能成为热点，与之相关的算法一词也随之成为热词，但在更多的情况下，也变成了一种被在多种意义上使用的更为宽泛的隐喻。像那位畅销书作家尤瓦尔·赫拉利，就在他的《人类简史》等著作中极其宽泛地使用算法概念，几乎将其等同于支配人类社会发展的背后的核心规律。

在我们注意到人们使用算法概念的多样性，以及在更精确的意义上区别动模公司所用的算法和当下人工智能背后的算法之后，我们的讨论也许就会转向更哲学的方向了吧？

江：看来你很想就此展开哲学讨论，但是在我看来，在动模公司的故事中，和哲学靠得最近那部分却是科幻小说——考虑到菲利普·迪克、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等著名科幻作家，都曾将自己的科幻小说称为“哲学小说”，我这样说应该是有道理的。

我们知道，动模公司是商业公司，赚钱是第一要务，所以难免要搞商业炒作。动模公司的炒作，主要集中在两个方向，其中之一居然是科幻小说，这可是大部分商业公司都未曾采用过的方式。

动模公司的核心人物之一出版了书名为《480组》的政治幻想小说，描写一家名为“模拟”的公司，如何利用IBM计算机干预美国大选。这部小说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第10位。1964年，另一部与动模公司有关的幻想小说《幻世-3》出版，影响更为持久。在动模公司破产之后，法斯宾德将《幻世-3》拍成了电影《电路世界》（World on a Wire，1973），这部影片甚至被认为是后来的著名科幻影片《黑客帝国》系列（Matrix，1999～2021）的先驱——如果动模公司的理念能够梦想成真，人类社会真有可能变成《黑客帝国》中的世界。

动模公司炒作的另一个方向比较传统。1961年1月的《哈泼斯》杂志（Harper’s Magazine）上，刊登了一篇耸人听闻的报道，说神秘的动模公司里有一群“假想者”，发明了名为“人机”的绝密计算机，并且用它帮助肯尼迪赢得了大选。报道中再次宣称“这就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原子弹”。

其实这篇“爆款”报道是动模公司自己的宣发人员写的，但此人在杂志上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按照如今大家已经熟悉的现代商业套路，继一篇轰动的报道之后，接着当然就是上市。1961年5月15日，动模公司发行股票，每股2美元，当天就上涨到9美元。

刘：从你介绍的这些背景来看，哪怕是依靠很不靠谱的科幻小说，资本也还是可以炒作得风生水起。其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以赢利为首位目标的资本炒作中，讲故事也一直都是惯用的手法，依靠讲出一个听上去很有市场前景、在技术上似乎可行的商业故事，便能吸引来大笔的风险投资。只是到了最后，这样的梦想是否能够成为现实，恐怕就很难说了。

从本质上讲，动模公司预测未来的技术操作，和我们曾一度在街头流行的所谓计算机算命的技术几乎并无二致，只不过（动模公司在实际上）使用着更原始的计算机、更简单的编程，当然也利用了人们对当时的高新技术的某种敬畏和崇拜，以及政客对操控未来的热切愿望而已。

技术上的新创意，哪怕是以最先进的高新技术来包装的技术设想，当然不能只靠讲故事就会变成现实，并非所有异想天开的创意都会在现实中成功，更不要说一种技术最终能否被市场接受，还需要受到众多其他因素的制约。若不是历史学家的打捞，动模公司的事例早就被人遗忘了，但在现实中，类似的剧情岂不是还在经常上演？

再谈动模公司案例对我们可能的启发，我能够联想到的是，在当下正红火的人工智能发展热潮中，虽然确实有许多人们以前意想不到的新应用，但对于人工智能在当下依然还有争议的、以及还未充分实现的诸多激动人心的未来应用场景中，又有多少比例其实也不过只是在讲故事呢？

来源 中华读书报

转载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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