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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侠影
樊铁兵
前几年外公在我家住,喝完二两高粱酒,就给我讲起在天津卫制服混混的往事。
那是民国三十七载,津门秋阳斜照。高中后园老槐疏影,青砖墙斑驳如古卷。外公戴守诚身着青布学生装,正欲绕园归家,忽闻草丛簌簌作响,七八条黑影如饿狼扑食般窜出,个个短衫敞怀,眉眼间尽是市井痞气。
为首者三角眼吊梢眉,嘴角斜叼烟卷,正是这公园一带恶名昭彰的 “黑煞虎”。此人挥拳便砸向外公面门,拳风裹挟着酒气恶风,竟带起鬓边发丝飘动,唾沫星子伴着恶语飞溅:“乡巴佬脸黑如炭,碍了爷爷眼!” 其余混混见状,或踹膝弯、或揪后领、或扫脚踝,拳脚如乱雨般罩向周身要害,竟是市井斗殴中常见的阴狠路数。
外公祖籍沧州,乃武术之乡,自小便随族中长辈习练劈挂拳与迷踪艺,一身内家功夫已臻 “形意合一” 之境,只是素来秉持 “习武防身不欺人” 的祖训,平日深藏不露。此刻他不退反卸,身形如风中劲竹微晃,左脚 “踏斗”、右脚 “踩罡”,步走九宫八卦,青布衫袖在乱拳中猎猎翻飞,竟似有一层无形气劲护体,混混们拳脚堪堪擦过衣袂,却始终沾不得他半分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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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无故伤人,就不怕王法?” 外公声如洪钟,丹田内劲贯于喉间,震得周遭老槐树叶簌簌飘落,混混们耳膜嗡嗡作响,攻势竟缓了三分。可黑煞虎等人愈发嚣张,围逼之势更紧,左三人、右四人,呈 “封门阵” 步步紧逼,终将外公逼至青砖墙下 —— 那墙高丈余,藤蔓攀附如铁网,退无可退,竟成绝境。
“乡巴佬没路跑了!” 黑煞虎狞笑一声,腰身拧如陀螺,砂锅大的拳头携着 “呼” 的风声,直取外公心口 “膻中穴”。这一拳势沉力猛,竟带起地面浮尘,若是寻常人受了,定要脏腑震荡、骨断筋折。
就在拳风已触及青布衣衫、距心口不足三寸之际,外公眼中骤然精光爆射,如寒星破夜!沧州武风终不可抑,他陡喝一声 “开!”,声浪如裂帛,不退反进半寸 —— 左脚脚尖点地如钉,右腿如弓蹬墙借力,身形如狸猫般斜掠而出,右手顺势沉肩坠肘,掌缘绷如铁刃,正是劈挂拳绝技 “单劈手・顺水推舟”!这一避一击快如电光石火,掌缘精准切在黑煞虎手腕 “阳溪穴” 上,内劲如寒针透入,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黑煞虎惨叫出声,手腕关节已被卸脱,烟卷落地火星四溅,拳头硬生生偏开半尺,砸在青砖墙上,震落一片墙灰。
混混们见状一愣,瞳孔尚未收缩,外公已旋身转步,左臂如长鞭横扫,正是迷踪艺中的 “回风扫叶”!掌风呼啸如铁扇,“啪” 的一声脆响,正抽在左侧一名混混脸颊 “迎香穴”,那混混顿时鼻血狂喷如泉,身子如断线风筝般踉跄后退三步,撞在老槐树上昏沉欲倒。右侧混混见状,抄起地上半截断砖挥来,砖风凌厉,直劈外公后脑。外公头也不回,探手如电,食中二指如鹰爪般扣住砖角,丹田内劲急转,一声低喝 “起!”,指力竟似有千钧之力,硬生生将那混混连人带砖凌空提起三尺,再顺势一旋,手腕轻抖,如抛绣球般将人掷出丈外草丛,“噗通” 一声落地,断砖脱手飞出,嵌进泥地里半寸,混混蜷在草丛中动弹不得。
黑煞虎恼羞成怒,捂着脱臼的手腕嘶吼:“并肩子上!废了他!” 其余四人各抄家伙 —— 短棍、碎砖、甚至还有一把锈柴刀,呈 “梅花阵” 合围而上,刀棍齐施,招招直指要害。外公不慌不忙,脚下迷踪步展开,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如鬼魅般穿梭于刀棍之间,青布衫影飘忽不定,竟似同时出现在三个方位。他掌法灵动多变,遇劈拳便以 “云手” 化之,内劲如绵里裹铁,卸去对方七成力道;遇踹腿便以 “弹腿” 卸之,脚尖点在对方脚踝 “解溪穴”,混混腿弯一软便栽倒;遇揪抓便以 “缠丝手” 拿之,十指如蛇缠腕,顺势一拧,便听得 “哎哟” 惨叫,关节脱臼之声不绝。
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到西侧混混身后,右手 “穿云掌” 点向其肩井穴,内劲透体,那混混顿时肩酸臂麻,短棍脱手;旋即左掌 “按山掌” 拍向东侧混混曲池穴,对方手臂一软,柴刀 “哐当” 落地;正面混混挥拳打来,外公侧身让过,左手食指点其 “太冲穴”,右手托其肘弯,顺势一送,那混混便如陀螺般旋转着撞向同伴。这一番交手不过数息,外公身形如惊鸿掠影,掌法如雷霆万钧,招招点到即止,却无不一击制敌。混混们惨叫连连,一个个如稻草人般倒地,不是关节脱臼,便是筋骨酸麻,再无半分还手之力。外公最后一脚轻轻一勾,将最后一名混混绊倒,顺势俯身,如垛稻草般将七八人摞成一堆,横七竖八瘫在墙根下。
不过一炷香功夫,场中已无站立之人。黑煞虎趴在最上层,望着外公如松如柏的身影,眼中满是惊惧,竟忘了哀嚎。外公整理了一下青布衣衫,掸去尘土,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如寒星般扫过众人,丹田内劲暗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沧州武学,劈挂如雷、迷踪如影,从非逞强斗狠之物。今日只卸尔等关节,未伤筋骨,再敢为非作歹,下次便不是卸关节这般轻巧!”
说罢,他转身迈步,青布衫角在秋阳中一晃,竟自扬长而去。老槐树下,只剩一群痞子哀嚎不止,青砖墙上的藤蔓随风轻摇,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的沧州侠影 —— 那沉肩坠肘的刚劲,那迷踪步的灵动,那点穴时的精准,恰是金庸笔下 “侠之大者,藏锋于怀” 的真意。
第二天这个时候外公放学路过这里,又碰到这一帮混混。外公突然警觉起来,怕他们是来报仇的,当即左脚前探、右脚后蹬,双手成 “子午拳” 架势,正是劈挂拳起手式 “开门见山”,周身气劲暗凝,沉声道:“尔等还敢寻衅?” 为首的 “黑煞虎” 忙不迭爬起来,手腕已用布条缠好,脸上堆着谄媚笑容,身后混混们捧着烧鸡、酒坛、油纸包的狗不理包子,齐声道:“老弟,别误会!我等是来拜师学艺的!” 黑煞虎拱了拱手:“昨日领教老弟高招,方知天外有天!你若肯教我们武艺,天津卫这地面,你便是我们的带头大哥,吃香的喝辣的!” 外公淡然一笑,收了拳架,气劲散去如春风:“我乃求学之人,岂肯与尔等混迹市井?况且沧州武学有训:‘艺传有德者,力护善者身’,尔等心性不端,休提拜师之事。”
那帮混混还想说什么,外公已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青布衫影渐远,只留下一群混混愣在原地,手中的烧鸡酒肉,竟似成了笑话。
(小注: 外公在是按照江苏盐城当地人的称呼,一旦有了孩子,就随孩子的称呼。即我的岳父,河北沧州人。53年毕业于大连工学院化工机械系。已去世13年,特以小文以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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