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前几天跟老朋友吃饭，聊起他刚职高毕业的女儿找工作。
他说愁得不行，家附近的电子厂招人，包吃住月薪六千，比周边门店服务员高出两千多。
姑娘投了一堆奶茶店、零食店、连锁餐厅的简历，打死都不肯进厂。
我一开始还顺嘴接，是不是小孩怕吃苦？
朋友摇摇头，把跟姑娘的对话原原本本学给我听。
我听完，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姑娘说的都是大白话，“店里上班，不是一直忙。饭点、节假日脚不沾地，可闲下来的时候，能靠柜台歇会，能坐下来喝口水，没人的时候扒拉两口手机，也没人盯着你骂。”
“进厂打螺丝不行。上个厕所要找人顶岗，人家心情不好不肯顶，你就得憋着。上班多少小时，就得干多少小时的活，没有淡季，没有摸鱼的空，连发呆的功夫都不给你留。”
这话我太有感触了。
前两年我在工业园边上开过一阵小超市，天天跟厂里的工人打交道，太知道流水线的班是什么滋味。
那时候常来买水的有个99年的小伙子，江西过来的，在隔壁电子厂做手机零配件，站班，两班倒。
白班早八到晚八，夜班晚八到早八，中间各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剩下的时间，全得钉在工位上。
他每次来买水都是跑着的，就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晚回去两分钟，线长能骂一条街。
1、很多人没分清两种累的区别。
服务业的累，是一阵一阵的。
饭点忙完，下午两三点没客人，就能轮着歇会，坐一坐，喝口水，缓过来了再接着干。
是脉冲式的，有张有弛。
流水线的累，是匀速的，不间断的。
流水线不停，你就不能停。
手慢一点，产品堆过来，线长的骂声紧跟着就到。
一个拧螺丝的动作，一天重复几千次，从上班到下班，脑子不用动，手不能停。
八个小时十二个小时熬下来，人是木的，下班回宿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别小看那几分钟歇脚的时间。
人不是机器，绷十二个小时的松紧带，和拉一会松一会，损耗程度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笔账，很多长辈算不明白。
大家只看见工厂月薪六千，比门店服务员的四千高两千，觉得进厂赚得多。
可你算算时薪，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工厂的六千，是每天干12小时，一个月休2天，满打满算一个月干300多个小时，时薪算下来才二十块不到。
多出来的两千块，全是你多熬的那一百个小时，一分一秒熬出来的，没有一分是白给的。
奶茶店的四千，是每天8小时，月休4天，一个月干两百个小时出头，时薪也快二十了。
要是算上工厂倒班、熬夜耗的身体本钱，这笔账其实更不划算。
真算下来，工厂的工资一点都不高。
所谓的高薪，全是靠熬时间、熬身体堆出来的。
更别说流水线的规则，从根上就是反人性的。
很多人骂工友冷漠，连顶个岗都不肯。
其实真不是。
都是出来打工的，谁还没个急事？
可流水线都是计件算工资，每个人的产量直接绑着绩效，你帮别人顶十分钟，自己的产量就差一截，月底就要扣钱。
谁也不肯平白无故，损失自己的血汗钱。
这套规则设计出来，就没打算给你留互相方便的余地。
每个人都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零件不能随便停，停了整条线都受影响。
至于你想喝水、想上厕所、想歇会，那都是零件不该有的需求。
2、还有个看不见的差别，是奔头。
流水线的活，干三个月和干十年，没什么区别。
你练得再快，也就是个手快的熟练工。
哪天工厂换了新设备，或者你年纪大了手慢了，说裁就裁。
除了打螺丝，你啥也不会，出去找工作还是只能进下一个厂，跳不出这个圈。
门店上班不一样。
哪怕是卖奶茶，干久了能学会做产品、管库存、处理客诉，运气好点能升店长，攒点经验，以后自己开个小铺子也不是不可能。
哪怕跳去别的店，也有经验可讲，不算白干。
更别说人每天的状态。
工厂里穿一样的工服，戴一样的帽子口罩，露俩眼睛，上班不许聊天，一天到晚对着传送带，见不着太阳，跟外界完全脱节。
干久了，人都呆傻了，除了上班睡觉，啥念头都没有。
门店上班，每天能见到不同的人，能跟同事聊两句，能听见街上的动静。
人是活的，不是钉在工位上的一个部件。
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我真不这么觉得。
年轻人不是怕干活，是怕干得不像个人。
以前我们总教年轻人，要吃苦耐劳，要熬，要忍。
可没人告诉我们，有些苦，本来就不该吃。
连正常喝水、安心上厕所都要靠求人才能实现的班，不上也罢。
吃苦从来都不是目的，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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