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章武二年六月，猇亭一场大火，把刘备烧回白帝城，也把蜀汉烧得多年缓不过气。
这场败仗最扎眼的地方，不是刘备身边没人。
恰恰相反，蜀汉还有人。
赵云在江州，马超还在世，魏延守着汉中。一个老成，一个有西凉威名，一个敢打敢守。可刘备东征时，真正随军冲在前面的，是冯习、张南、吴班、傅肜、沙摩柯这些人。
阵容一下薄了。
孙权那边，陆逊接过大都督印，督朱然、潘璋、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敌。刘备这边一路东下，从巫、秭归推到夷道、猇亭，营寨越拉越长，军心越拖越疲。
这把火，不是突然烧起来的。
早在出兵前，赵云就把话说得很直。
刘备要伐吴，赵云劝他，国贼是曹魏，不该先和东吴死磕。两边一开战，兵势相交，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事。
刘备没听。
江州城头，赵云没有跟着东下。他被留下来督江州。一个跟着刘备多年、长坂坡乱军里护过幼主、又看得清魏吴蜀大势的人，就这样站在后方。
这不是赵云不能打。
这是他看见了后患。
刘备要的是夺回荆州、替关羽雪恨；赵云盯着的，是曹魏坐收其利。后来战局果然拖住，吴蜀在三峡口相持，曹丕在北面看着。
赵云那句话，像一根钉子。
刘备身边若有赵云，至少有一个人敢在军中反复提醒：别把营寨拉得太散，别把水军优势让出去，别在山林暑热里跟陆逊耗到士气松动。
他未必能让刘备赢。
但刘备败退时，最缺的就是这种稳住阵脚的人。
马超更特殊。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马超迁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这个官位很高，可他的身影在夷陵战场上几乎消失了。
一年后，马超死了，四十七岁。
这就留下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刘备东征时，马超到底还能不能大规模作战？
史书没有把他放进伐吴主力里，也没有写他在猇亭前线。若只看结果，蜀汉最有震慑力的一张西凉牌，没有打出去。
马超不是普通武将。
他在凉州、羌氐之间有名望。汉中之战前后，马超、张飞一路从沮道向下辩，氐人雷定等部曾响应。刘备称帝后给他“领凉州牧”，看重的也不只是马上冲杀，还有西北号召力。
可夷陵之战打的是东线。
马超的作用，不一定是亲自提枪去烧杀。
他若能在后方压住汉中、西北，或者带一支精锐为刘备牵制侧翼，蜀汉东征的底气会厚很多。刘备最怕的不是正面一战不胜，而是打到一半，后方和北线同时吃紧。
马超没来。
蜀军少了一层威慑。
再看魏延。
刘备拿下汉中后，众人都以为守汉中的会是张飞，张飞自己也这样想。刘备偏偏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汉中太守。
“一军尽惊。”
这四个字，分量很重。
魏延不是刘备临时提起来凑数的人。他能守汉中，说明刘备知道他的胆气和本事。后来魏延屡随诸葛亮北伐，还提出过绕道出奇的设想，至少证明他不是只会硬冲的莽夫。
可东征时，魏延也没动。
汉中不能空。
这话没错。蜀汉北面就是曹魏，汉中一失，益州门户洞开。刘备不带魏延，有现实理由。
但战场上的代价也摆在那里。
猇亭前线，刘备最缺的恰是能独当一面的重将。陆逊坚守不出，蜀军久攻不下；营寨一长，调度一慢，火攻机会就来了。若魏延在军中，至少刘备手里会多一员敢冒险、敢变阵、敢分兵穿插的将。
刘备不是没人可用。
他是把几张最硬的牌，放在了别处。
黄权也劝过。
他的劝法比赵云委婉得多。他说吴人悍战，又有水军顺流，进易退难；愿意自己先去试敌，刘备在后方坐镇。
这话其实是在替刘备留退路。
刘备还是亲临前线，把黄权放在江北防魏。等陆逊火攻得手，退路被截，黄权回不了蜀，又不能降吴，只好率部降魏。
这就是败局的残酷处。
不是一招错。
是每个安排单看都有理由，合在一起却把刘备推到最险的位置：赵云不在身边，马超没有出场，魏延守在汉中，黄权隔在江北。真正到了猇亭火起，能替刘备扛住大局的人，已经不多了。
陆逊等的就是这一刻。
盛夏，蜀营连成一线，山林草木可燃。吴军各持茅草，顺风放火。张南、冯习等将战死，四十余营被破，舟船器械、水步军资几乎一时散尽。
刘备退到马鞍山，又奔白帝城。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可这一败之后，关羽回不来了，荆州回不来了，张飞回不来了，蜀汉争天下的那口气，也被压回了三峡以内。
白帝城里，病中的刘备大概也会想起那些没带走的人。
江州的赵云，汉中的魏延，病中的马超。
殿门外有人来往，军报和药碗一起送进来。刘备坐在榻上，手边不再是出征时的旌旗，只剩下白帝城湿冷的风。
那场火，已经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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