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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立论
1925年7月,鲁迅写了一个段子说,某大户人家给婴儿办满月酒,众人咸来道贺,有说小孩子长相聪明,将来是要当官的;有说小孩子长得皮实,将来要长命百岁…主家大悦。唯有一个不开眼的说:
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
于是他得到大家一顿合力的痛打。
那么,如果你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该怎么办呢?
鲁迅认为,你得这么说:
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 He,Hehe!Hehe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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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愚蠢,但又要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愚蠢,这才是宏观经济圈大佬们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市场狂热的时候,谎言是赞歌,真话是扫兴,没人会喜欢扫兴的人,这很好理解。
但市场衰退的时候,谎言是蜜糖,真话是诅咒,盛怒的人们不会感激你的直言,而是会围起来,一顿合力的痛打,彷佛要把自己的痛楚、悲伤、恐惧发泄出去。
所以,时时刻刻都唱赞美诗,发现不妙了模棱两可,实在不行了躺下装死,这才是行业自保的最优解,而敢于直面现实、直指症结的直言,往往是最不合时宜的异端。
这也是高善文去世后,令无数人愈发怀念的核心原因。
② 拐点
2015年初,在央行秘书处工作的高善文在一份报告中引用了《尚书》的章句: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就是典型的高善文式研究风格——不习惯于说着大话、套话、空话,执着于从社会现象中发现科学规律,哪怕机会渺茫,哪怕结论不讨人喜欢。
例如央行副行长陆磊曾回忆道,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高善文受戴相龙的委托,前往香港、东京等地搜集金融市场高频数据,研究发现无论是通胀现象还是信贷市场本身,在趋势进行到一定程度后必将出现拐点。
高善文认为:
对货币当局和金融市场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趋势,难能可贵的是拐点,因为趋势谁都能看到,拐点才是常人难以捉摸但决定生死的。
他对宏观经济的拐点到来,有数次精准的研判。
第一次是2006 年3月,在银行宏观座谈会上首次提出资产重估理论,预告了新一轮牛市即将来临:
货币信贷持续扩张叠加实体产能过剩,实体经济无处吸纳增量货币,全社会资金持续增配股票、地产等风险资产,广谱资产价格将迎来一轮幅度极大的重估行情。
但其实,人们似乎默契地不提及高善文在研报下半段中的尖锐预测:
任何资产泡沫都有一根针在等待它…重估行情推升的价格脱离长期基本面,一旦预期逆转,调整的幅度与速度会远超市场想象。
第二次是2010 年 9 月召开的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上,高善文针对主流的“人口红利“,提前警示刘易斯拐点与通货膨胀的到来。
高善文指出,综合农产品价格、低端服务业工资、城乡消费价差多重证据,中国在 2006-2007 年已经跨过刘易斯拐点,低端劳动力从过剩转向持续性短缺。
这一现象的重大意义在于,未来十年,劳动力成本中枢长期抬升,通胀中枢系统性上行,经济潜在增速趋势性下移,企业盈利持续承压,依靠廉价劳动力的旧增长模式走到尽头。
至于未来要采取什么发展模式,他并未多言,但却在后续演讲中一再提到,如果不做点什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做好产业升级、社会保障配套的准备,被动迎接劳动力成本上涨,转型的阵痛将被人为地拉长。
然鹅,“一唱雄鸡天下白“是与有荣焉的大好事,”长夜难明赤县天“却是众人避之不及的暗夜传说。一时间,各种压力纷至沓来。
一位学弟打电话给高善文,开玩笑地说“你名善文,其实并不善文“,电话那头的高善文半晌没吭声,而后挂断,开始变得日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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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沉默的背后,是对研究的执着。
2013 年上半年召开的银行业宏观论坛上,高善文又成为了不讨喜的乌鸦,认为银行同业、影子理财、非标资产无序扩张…以及当下监管只看单体机构风险,忽略跨市场流动性共振的特性,等到风险爆发再被动收紧,对实体经济的误伤会很重。
第四次预判发生于2019年,在安信证券的2019年投资策略会上,高善文首次抒发对增长放缓的痛惜,也是他基调转向审慎的标志性演讲。
(按相关法律法规,此处不予显示)
第五次研判以2023 年底年度策略会《道是无晴却有晴》、2024年5月的中期策略会《奋楫逐浪天地宽》演讲为标志,高善文说到了总需求、疤痕效应、长期资本回报率、发策平衡…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说了很多。
(按相关法律法规,此处同样不予显示)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五次关于拐点的预判,均提前数月到数年预警;他不单纯唱衰,而是强调及时发现临界点的到来,主张用积极而平缓的转型去承受过度冲击;他坚持区分长期结构趋势与短期总需求周期,反对以 “转型必然阵痛” 掩盖需求不足的后果。
最后,他以一名宏观经济学家的身份说:
发展的最终目标是改善居民消费与生活,不能把消费、内需当成增长的工具。
③ 挽歌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学界、圈内对高善文的评价,始终断层式领先。
不是因为他永远预判精准、无人能及。市场从来没有百分百正确的预言,经济变量错综复杂,任何人都会有偏差,高善文自己公开承认的误判,就有四次之多。
这个市场里,稀缺的从来不是“精准预测”,而是敢于说真话的勇气,忠于事实的敬畏,不随波逐流的风骨。
如今的宏观研究中,早已少有人愿意坚持纯粹的研究,有太多人被立场绑架,被流量裹挟,被人情束缚,于是放弃了独立思考。
高善文的珍贵,就在于他始终守住了一个研究者最基本的底线:
研究不服务于情绪,不依附于立场,只忠于事实与逻辑。
于是,他就成了庆生宴上发不出“这孩子…He,Hehe!Hehehehe “音符的那个人。
(此处省略85字)
1989 年 12 月 29 日,东京证券交易所当年最后一个交易日。交易大厅欢歌笑语声此起彼伏,交易员、券商客户经理红光满面,相互庆贺。电子屏上日经平均指数一路冲高,盘中触及 38957.44 点,创下历史纪录。
所有人嘴里念叨的都是 “新年直接冲破 4 万点”、“日本资产永远上涨”、“土地神话、股市神话永不破灭”。兜町整条街的券商营业部挤满散户,主妇、小企业主、公司职员排队追加入市资金,人们无比期待1990年第一道曙光的到来。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本经济新闻》驻东京证交所一线记者永野健二却目睹了震撼人心的一幕:一位“长期跟踪资产价格的民间宏观经济学家”(注:因采访时对方不愿公开身份,永野健二未披露该经济学家的名字)望着屏幕上疯狂攀升的日经平均指数,捂住眼眶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或许,我们这代人再也等不到股价回归合理均衡的那一天了。我们曾经熟悉的、拥有光明前景的日本,已经没有了明天。
三天以后,股市快速转跌,开启了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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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理解这位宏观经济学家要求匿名的想法。因为狂怒的大众绝对不会把他视为预知未来的睿智学者,而会把他视为一语成谶的不详之人。
这就好比总有人跟公鸡一样,觉得天是他叫亮的;然后又抱怨换个人,居然把天叫黑了。
他们狂暴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立即“天诛”,难道还留着他过年吗?
(此处省略162字)
2026年7月11日上午,高善文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前举行,前来吊唁的个人有同学、同事、同乡、亲属、好友,还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直至当日中午礼成,太阳仍隐于重云之后,送别高善文的人群陆续散去,有人低声说:
下次重逢,不要在这种场合里了。
这难免让人想起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就在这一天深夜,我写的一篇介绍高善文生平事迹的万字长文,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神秘消失。我一直没想明白消失的原因,难道指出问题也是罪过?难道还真有人认为:
事已至此,我只能怪罪地球上首只到草原上走路的猴子,要不我本可以在树上开心地荡秋千的。
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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