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主导权的裂痕：动荡、流变与安全重构之机

作者：鲍韶山

（Warwick Powell）

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兼职教授

华盛顿或许意在维持主导地位，但其手段却在疏远盟友。一些盟友陷入恐慌，拼命试图让华盛顿深度介入；另一些则看清大势，开始谋划替代性可能。实际上，美国正在加速侵蚀它试图维护的那个秩序。

抱负与能力的差距

美国始终执着于全球主导地位，这是长期以来华盛顿特区两党的共同抱负。其安全理念、外交辞令及军事部署，仍在塑造一个“不可或缺之国”的形象，仿佛美国的保护伞能确保从欧洲到亚洲的盟友安然无恙。然而，在这层表象之下，华盛顿的战略雄心与其物质实力之间的差距正日益扩大。

这道鸿沟正在重塑国际政治。长期以来屈从于美国“领导”的国家，开始认识到依赖的危险性，同时也看到了美国战略收缩带来的机遇。当今世界由此步入动荡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阶段。这个世界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美国信誉的流失恰逢核扩散加速。然而，危中有机，一些新的、不再由华盛顿定义的区域性安全架构正在显现。

与此同时，伴随军事实力的衰退，美国在很大程度上丧失了“结交朋友并影响他人”的能力，其外交日益倚重胁迫、经济榨取与制造动荡。可靠性曾是同盟体系的基石，如今随着华盛顿政策变得反复无常、随心所欲，这一点已遭到广泛质疑。信任的流失并非单纯的观感问题，而是美国好战、任性、无法协调野心与物质局限的自然结果。

战术性收缩与战略性主导

尽管如此，美国在战略层面并未撤退。它仍在谋求主导地位：遏制中国、威慑俄罗斯、维持全球军事投送。它正在进行的是战术性收缩，这是那份泄露的国防战略草案传递出来的信息。

物质层面的约束是不争的事实。像迈克尔·弗拉霍斯这样务实的分析人士深知，美国的军工体系已腐朽不堪。美国的工业基础难以补充弹药，所谓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十二日战争”，消耗了超过25%的美制“萨德”导弹，这相当于5至8年的产量。即便155毫米炮弹这类基础物资，产能也无法提升，现实产量远远落后于既定目标。供应链在上游环节（尤其是中间零部件和稀土元素）的脆弱性，实实在在地扼制了产能。

▲美军正在试发美国导弹防御体系（MD）的核心——萨德（THAAD）。

公众对无休止的战争愈发厌倦，政治疲劳感与日俱增。这些压力迫使华盛顿将责任与风险转嫁给盟友。北约成员国被施压增加军费；首尔、东京和堪培拉被要求为扩大基地安排买单；海湾伙伴等国则被逼迫作出经济让步。所有这些胁迫手段，让一出出公开的妥协戏码上演，但经不起推敲。相关协议被讥讽为“餐巾纸上的交易”。

与此同时，华盛顿正转向成本更低的影响力工具。在东南亚，正如在印度尼西亚和尼泊尔所见，美国借放大抗议与社会矛盾换取时间与空间，而无需投入大规模军事资源。类似局面也出现在格鲁吉亚及欧洲其他地区。这种策略或许能延缓战略衰退，却加深了动荡与不信任。

美国仍想主导，但它已不再拥有昔日那种保障稳定或承担成本的物质实力。

可靠性的丧失

可靠性向来是美国同盟体系的硬通货。冷战时期，核保护伞是终极定心丸：美国的承诺既能威慑对手，又能稳住盟友。但信誉是脆弱的，它要求盟友相信，华盛顿愿意为它们的生存而拿自己的存亡冒险。

这份信任正在消散。在亚洲，韩国和日本的公众越来越怀疑，美国是否会为了保护首尔或东京而牺牲洛杉矶或纽约。在政治与军事上受到美国大力拉拢的台湾也抱有类似疑虑。而乌克兰的经历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代理人战争的本质就是，当地民众付出代价，而幕后大国却精心控制介入程度以避免局势升级。没有一个亚洲国家愿意扮演“亚洲版乌克兰”的角色。

可靠性流失给曾经的依附者带来新的不确定性。随着核保护伞的实际效用逐渐失去，各国被迫寻求自己的替代方案。对一些国家而言，这意味着发展本土核能力；对另一些国家而言，则是寻找新伙伴进行对冲。无论哪种方式，世界都不断滑向核扩散与碎片化。

核扩散：理性回应

从中东到东亚，主权威慑的逻辑正日益占据上风。沙特阿拉伯已从巴基斯坦获得核保护，伊朗在压力下逐步接近自身拥有核能力，韩国和日本则公开讨论核选项。

▲欧洲国家的安全焦虑和“拥核”言论迅速传导到美国的亚太盟友，引发各界对“核扩散”的忧虑。

这些举动并非鲁莽，而是理性的。它们反映出一种共识：美国的承诺是有条件的、反复无常的。相比之下，核武器能提供确定性。曾由美国主导支撑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机制，正因为华盛顿自己破坏了赖以维系的信任而失去效力。

一个明显的悖论是，美国一边宣称引领全球防扩散，一边却因释放不可靠信号、强推交易式要求、重新调整承诺而助长核扩散。其结果是一个危险的恶性循环：核武器日益被视为主权唯一可靠的保障。

亚洲：核心试验场

在亚洲，这一态势的影响尤为深远。该地区汇聚了一些最不稳定的热点，如朝鲜半岛、台海、南海，同时也是以中国崛起为核心的全球权力格局重构之地。

半岛近期的事态发展体现了这种变化态势。朝鲜放弃以统一为政策目标，这为朝韩两国主权分立的新缓和局面打开了大门。但要维持这种缓和，首尔也必须放弃自身的统一梦想。这在政治上和情感上都很难，但却是构建新的稳定秩序的前提条件。

与此同时，平壤拥有与中俄两个核大国的正式防御条约。相比之下，首尔和东京依赖的美国保护伞，却日益被视为漏洞百出。这种不对称是明显的，且具有破坏稳定的作用，它为韩国和日本提供了强烈动机，去谋求主权威慑或替代性安排。

如果华盛顿无法恢复信誉，亚洲有可能走向一种不依赖美国的新安全架构。它可能表现为多种形式：双边协定、多边区域契约或新的核共享安排。关键在于，该地区已不再局限于以美国为中心的框架之内。

机会之窗：渐进式战略自主

对长期受制于华盛顿的国家而言，当前局势既让一些国家感到恐惧与焦虑，也为另一些国家提供了战略自主空间。这些机遇并非以决裂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渐进的步骤展开。

韩国讨论核武器。日本扩充常规打击能力，并在再军事化方面不断突破界限。沙特借助巴基斯坦的核武库。伊朗顶着制裁推进铀浓缩。在整个全球南方，各国纷纷多元化伙伴关系、建设本土能力，并对冲美国的不可预测性。

▲1月，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左）在华盛顿与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斯（右）举行会见。

这些选择一旦做出，便会路径依赖，让微小的举动累积成不可逆的轨迹。华盛顿日后或想重申主导地位，但它会发现，盟友们不再愿意也不再需要回到全面依附的状态。

美国自我造就的虚弱

可靠性的丧失，既是美国所作所为的后果，也是实力衰退的现实。冰冷的现实正在压倒华盛顿决策圈里那些好战的臆想。

在华盛顿，好战与任性已经取代闭门磋商的说服艺术。华盛顿如今擅长胁迫，却拙于建立信任。盟友们看到的是一个索取贡品、制造社会动荡、转嫁负担，同时却仍高谈主导地位的伙伴。美国越来越不似一个可靠的盟友，而更像一个怀有领土野心的霸凌者。问问格陵兰、巴拿马、加沙就知道了，如今再加上阿富汗。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收缩即便是战术性的，也被解读为不可靠。华盛顿或许意在维持主导地位，但其手段却在疏远盟友。一些盟友陷入恐慌，拼命试图让华盛顿深度介入；另一些则看清大势，开始谋划替代性可能。实际上，美国正在加速侵蚀它试图维护的那个秩序。

迈向后美国安全架构

世界正处于一个充满流变与不确定性的时期。美国的雄心与能力之间的鸿沟，无法通过言辞或胁迫来弥合。随着美国在物质约束下进行战术性收缩，盟友和附庸国获得了追求自主的空间。它们在许多方面被迫采取行动。这个空间机会难得，必须有所回应，不作为只会放大风险。这些决定无论起初多么微小，都将重塑战略版图，而华盛顿很难逆转这一进程。

在亚洲，这一趋势已经显现。美国核保护伞的可信度正在流失，缓和与替代性安全架构的新机遇正在出现。风险在于核扩散与不稳定，机遇则在于摆脱华盛顿控制的区域自决。

放眼全球，情形亦复如是。从利雅得到首尔，从东京到德黑兰，曾经依赖美国的国家开始明白，生存是无法外包的。美国已不再拥有“结交朋友并影响他人”的艺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尚不明朗，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美国主导地位不容置疑的时代已经终结。未来将由各国的选择所塑造，而非华盛顿的野心。这些国家因美国主导地位出现裂痕而获得自由，正抓住机会自主规划战略发展道路。而支撑这些选择的，是生产体系与真实资源这一物质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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