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风尘,一日往返沪滇。昨日自昆明奔赴上海,星夜又踏归途。半生终日车马碌碌,所有奔波劳碌,不过是为求得一日安闲,归隐心印书院,做一场草木功课,赴一次本心相会。
院中那株百年紫薇,十余年前亲手栽植,本应紫气东来,风骨傲然。奈何经年流转,紫藤盘绕,月季丛生,蔷薇蔓延,杂木肆意疯长,层层枝叶密密匝匝,遮蔽天光,隔绝清风。恰似一间终年闭塞昏暗的屋宇,浊气淤积,灵韵不通,古树日渐压抑,生机渐衰,若不及时疏剪,百年根基终将慢慢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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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约知己好友,调来三十五吨吊车,终日打理庭中草木。裁冗枝,除枯朽,移繁树,清藤蔓。整整十余车枯枝败叶尽数清运而出,堆于院外,待到冬日寒霜,便可化作壁炉薪火,暖一整个寒冬。旧岁芜杂,亦可成全来日温暖,万事自有轮回妙用。
一番删繁就简,庭院豁然开朗。禁锢已久的紫薇移出至玄关要道,枝干疏朗,亭亭而立,贵气自生,满目焕然。我造此园,一向寄情于草木:金桂银桂、玉兰海棠、石榴满庭,取金玉满堂,多福绵长之意;独植紫薇,承紫气东来,清净高远之兆。疏密有致,高低合道,一院风物,瞬间景绪悠然,焕彩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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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艺之道,便是天地大道。树木之所以萎靡,是冗枝夺其养分,繁叶蔽其光明;人心之所以昏沉,是杂念丛生,妄念疯长。凡尘行走数十年,我们的内心总会滋生无尽杂草:执念、贪欲、浮躁、纷扰、多余的思虑、无谓的牵绊。如同疯长的藤蔓,层层包裹与生俱来的通透慧性,遮蔽本来澄澈的本心灵光,让心性闭塞狭隘,不见清明日月。
修树,即是修心。剪去枯枝败叶,为的是主干向阳,深扎沃土,吸纳日月光合;除却心内芜杂,方能本心透亮,智慧昭然,不被俗世尘雾蒙蔽。世人大多只懂得向外追逐繁华,却极少向内自省修行。人生至高修为,贵在时常断舍离,勤于观照自我,勇于割舍多余负累,清空胸中尘垢杂念。人心澄澈坦荡,内在心性之树,方能挺拔巍峨,向阳而生。
诸事完毕,暮色西沉,天降甘霖,好雨知时节,恰逢清净道场。
偌大一座心印书院,长夜沉沉,四下寂寥,万籁俱寂。我独坐陋凳,不闻尘嚣,耳畔古琴悠悠,余音婉转,缭绕亭榭。细雨簌簌敲打桂叶紫薇,淅淅沥沥,润物无声。满院幽香随风漫卷,兰芷清雅,桂花温润,紫薇恬淡,迷迭与薰衣草的清冽层层相融,一股安然静定之气缓缓浸透五脏六腑。
这份独处,是深入风骨的孤寂,亦是世间至纯的唯美。无俗事牵绊,无人声喧嚣,天地寂寥,唯余雨声、琴韵、花香与一颗静定之心。烟雨洗尽枝叶浮尘,亦涤荡半生奔波风尘,层层拂去心底浮躁淤浊,令本心澄澈通透、不染纤尘。静坐忘机,物我两忘,浑然不知晨昏更迭、岁月流转,直至友人轻唤,方从悠悠静定中缓缓回神。
何谓心印书院?以我清心,印世间本心。
红尘万般纷华,终是过眼云烟。人生至真修行,从不在喧闹簇拥,而于孤寂处安顿灵魂,于清寂中照见本真。人这一生,当常修庭前草木,岁岁删繁;更当常净方寸灵台,日日清零。除却执念芜杂,守住本真清明,心无尘扰,前路自朗,来去自有分寸。
此处清幽书院,便是我半生奔赴、晚年归耕的读书净土,亦是余生治学传道的最佳归处。
待年岁从容,俗务卸下,我便归隐于此院清宁,以草木为邻,以诗书为魂。晨起研经悟道,暮时听雨观心,让案头翰墨书香、笔底文雅风骨,与庭中桂之馥郁、兰之清幽、米兰之恬淡、紫薇之紫气脉脉相融。书香叠花香,静气合清气,四时流转,步步安然,岁岁清净。
来日于此开设私塾蒙馆,立弟子之班,启稚子之蒙。静坐轩窗之下,讲授周易大道、国学文脉,传承华夏千古风雅。以己所学,育人明理;以心所悟,渡人静心。
一院风月,一卷山河,一心澄澈。
半生风尘皆为序,余生清宁在此栖。
这一方心印书院,终是我读书、研学、授课、育人最安然、最高远的此生归处。
本文由《海平说》专栏特约嘉宾
云南海平民俗文化传承中心院长
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上海交大老子书院昆明分院院长海平先生撰文
云南广播电视台全媒体节目《人物至》全网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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