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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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读
牛津大学的讲台上,历史学家赫拉利讲了一个关于咖啡机的笑话:你家的全自动咖啡机按个按钮就出咖啡,这叫工具。因为它只执行命令,不会学习,也不会改变。但如果有一天,你还没走到跟前,咖啡机就说伙伴,我观察你很久了,根据你最近的作息,已经为你调好了一杯奥瑞白,然后第二天它甚至自己发明了一种榛子口味的递给你,这就叫Agent了。讲完这个笑话,先是满场的哄然大笑,然后整个报告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赫拉利是谁?他是《人类简史》《未来简史》的作者,一位擅长用一个简单比喻,把人类几万年演化史和眼下的技术焦虑串在一起讲的历史学家。他不是技术专家,却常常比技术专家更早看清技术会如何改变权力结构。这一次,他讲的不是机器人叛乱,而是权力如何在无声无息中换手:谁在悄悄接管银行的审批权、法庭的裁量权,甚至你与伴侣之间那点私密的情绪判断权。
上个月底,66岁的赫拉利在题为《AI官僚、AI宗教与AI男友:当非人类智能劫持了文明的操作系统》的Tanner人文讲座(牛津大学历史悠久的公共哲学讲座,历来邀请重量级思想者登台)上,把公众对AI的恐惧从好莱坞式的末日想象,硬生生拽回到最平淡、却最致命的地方——文件、表格、法条,和一份看似普通的贷款申请。
这恰恰是为什么,越聪明、越自信自己能看懂AI的人,越应该对它保持警惕。危险从来不平均分布。它总是先找到那些觉得自己不会中招的人。
走,跟伙伴君来!
今日主笔 | 旻宏
为什么越是高认知人群,越该警惕AI?谈谈默认权力
01. 工具与代理者之间,只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回到那台咖啡机。赫拉利真正想说的是:区分Tools和Agent的关键,不是这个东西有多聪明,而是它会不会自己做决定、自己学东西、自己改变行为方式。一枚原子弹威力惊人,但它从不会自己决定该炸哪座城市,也无法在爆炸后反思、学习、发明出下一代武器,它只是工具。而下棋的AI早已越过了这条线:它们发明出人类几千年棋局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走法,连顶尖棋手都要重新学习。
“拔了插头它不就是一堆废铁?”这总能成为我们心理安慰的最后一道防线。赫拉利的回应同样凌厉异常:把世界最强的国际象棋AI扔进热带雨林,它什么也做不了;把人类独自扔上火星,也会在几秒钟内窒息死亡,这其中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听起来像个诡辩,但他要说的是一个严肃的道理:所有已知的智能,包括人类自己的智能,都只能在别人早已搭建好的“生态位”里运作(生态位,简单说就是一个物种赖以生存的特定环境)。鱼活在自己没有创造的海洋里;人类活在自己没有创造的富氧大气里。这条规律从来对谁都没有例外,不是在为AI辩护,而是在提醒那些自诩理性的人:人的智力优越感,本身就是一种“借来的幸运”。
02. 高认知人群误判风险的方式,恰恰是他们最擅长的那种思维
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例如,律师、投行人、医生、教授等等,他们习惯用规则、边界和逻辑链条去理解风险。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赫拉利指出,人类几千年来往地球上排放了一种新物质,不是二氧化碳,而是数据、法条与语言碎片。这些东西常常令普通人窒息,却恰恰是AI赖以呼吸的氧气。律师、银行家、主教每天在做的事,本质上不是端茶倒水,而是在陌生人之间搭建信任的桥梁,而这种信任的原材料,从法典到圣经到账本,全部由词语构成。没有一个律师能背下一国全部的法律条文,没有一个会计能记住一家银行的全部交易流水,但AI可以。这正是那句让整个报告厅陷入沉默的判断:“AI是天生的官僚”。
换句话说,AI最先取代的不是那些看起来“低认知”的岗位,而是最依赖处理文字、法条和数据的高认知岗位。你的专业壁垒,恰好是它的入口坡道。
这不是纯粹的思想实验。荷兰信息服务公司沃尔特斯·克鲁沃在2026年初对148家金融机构做的调查显示,已有31.8%的机构把AI技术部署进了实际业务系统,但只有12.2%认为自己拥有“清晰且资源到位”的AI战略。《金融时报》主办的一场行业论坛上,金融业领袖已经公开讨论AI代理如何超越简单的自动化,进入自主推理、组合构建和交易执行的阶段。也就是说,不再是“人设定规则、AI执行”,而是“AI自己判断该怎么做”。布鲁金斯研究所2025年底的研究更直接指出,AI系统正在实质性影响招聘决策中的个人自主权。制度精英们一边享受着AI带来的效率红利,一边可能正是最先被架空判断权的那群人,只是他们暂时还没意识到,自己交出去的不是任务,而是权力本身。
03. 默认权力:谁设置了选项,谁就赢了
政治学里有个古老的概念,叫“议程设置权”,即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强迫别人做什么,而在于决定别人能选的范围有多大。赫拉利的演讲,实际上是在把这个概念搬进AI时代,重新命名为一种更隐蔽的东西:默认权力。你以为自己在“选择”贷款方案、新闻推送、甚至恋爱对象,但选项本身早已被一套你看不见的系统筛选和排序过。
这一点在新闻业早有预演。赫拉利提出一个反常识的细节:AI从人类手中夺走的第一批工作,不是出租车司机,而是新闻编辑。马拉、伯恩斯坦、墨索里尼,这些历史上塑造舆论走向的关键人物,很多都曾以报纸编辑的身份出现。而今天,决定人们看到什么、相信什么的角色,早已悄悄交给了社交媒体的推荐算法。这些算法最初被赋予的目标极其狭窄:延长用户停留时间,但它们自己“悟”出了最有效的手段:按下人类心中仇恨、恐惧和贪婪的按钮。这不是算法故意作恶,而是默认权力运作的教科书案例:没有人下令制造对立,系统只是在优化一个看似无害的指标时,自己找到了这条路径。
04. 2008年的幽灵,与一场没人看得懂的崩盘
如果说整场演讲有一个真正让制度精英失眠的段落,那就是对2008年的回望。
赫拉利提醒听众,当年引爆全球金融危机的CDO(担保债务凭证,一种把大量贷款打包重组后出售的复杂金融产品),是极少数数学天才设计出的工具,复杂到连负责监管的政治家都看不懂,最终酿成了系统性崩盘。他抛出的问题是:如果AI设计出比CDO复杂几个数量级的金融产品,先带来几年繁荣,再突然崩盘,而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监管者、没有一个总统能解释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人类的政治金融机构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不是危言耸听。它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的自然延伸:当决策权从人转移到系统,责任也随之消失在算法的黑箱里。而高认知人群往往最容易低估这种风险,因为他们习惯于相信“复杂的东西我总能看懂”。而2008年恰恰证明了,这种自信本身就是系统性风险的一部分。
05. 没有签证的移民潮,以及忠诚的悬案
演讲中最具政治爆炸性的比喻,是“AI移民”:每个国家都将迎来一场移民潮,这些移民不需要签证,能以接近光速跨越国境,数以亿计的AI会成为医生、教师,甚至边境警卫,但它们的忠诚存疑——它们很可能效忠于大洋彼岸的某家公司或政府,而非所在国家。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隐喻。
2026年3月,《金融时报》披露美国政府起草了严苛的AI合同新规,要求企业允许”任何合法“用途。五角大楼已将Anthropic(推出Claude那家公司)列为供应链风险,禁止国防承包商在军事任务中使用其技术。6月,路透社报道称,美国对部分AI服务的访问限制,正在迫使欧洲大型企业加速分散供应商风险,欧盟官员已将减少对美国技术的依赖,视为对本地区经济未来的最大课题。与此同时,欧盟自己就高风险AI应用(生物识别、医疗、信贷评估、执法)的监管边界,在多轮谈判中仍未能达成一致。当立法机构还在为条文措辞争吵时,赫拉利描述的那场“没有签证的移民潮”已经在悄然发生,而最先被这场移民潮改变忠诚结构的,可能恰恰会是那些掌握着国家命脉系统的机构和它们的高层决策者。
06. 亲密关系:下一个被攻占的边疆
赫拉利指出,商业竞争的战场正从“注意力”转向“亲密关系”。过去十年,原始的推荐算法学会了控制人类的注意力;未来十年,更精密的AI将学会与人类建立情感联结,并部分接管社会关系本身。AI没有证据表明拥有意识,无法真正感受爱或痛苦,但因为它精通语言,它读遍了人类写过的所有情诗与心理学著作,可以把爱描述得比任何真实的人都更动人。
他给出的例子近乎冷酷:一个2026年出生的孩子,如果单纯以互动时长衡量关系的重要性,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关系,很可能从童年起就是与AI教师、AI伙伴甚至AI恋人的关系,而不是与父母或兄弟姐妹。这是一场以数十亿人为对象的心理实验,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而讽刺的是,最容易对这类AI伙伴产生依赖的,往往不是缺乏教育资源的人群,而是那些工作繁忙、社交时间被极度压缩的高知精英。
07. 谁该拥有你脑中的下一个词
演讲的收尾他没有给出安慰,而是留下了一道令人深思的思考题。赫拉利提醒听众:文明的运行规则,本质上是由语言构成的一套“代码”,法律、合同、教义、货币无不例外,全都是用词语写成的。过去几千年,只有人类能读懂这套代码。而今天,有另一种东西即将比人类更擅长理解它,这也正是“AI劫持文明操作系统”这个题眼的真正含义。如果人类的自我认知也建立在词语之上,而越来越多脑中冒出的词语组合将由AI而非人类生产,那么当我们说“我思故我在”时,控制那个“我”的,究竟是谁?
他给出的功课朴素得近乎禅意。
今晚安静下来,观察脑中下一个念头从哪里冒出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被算法喂给你的。这不是一句鸡汤式的收尾,而是整场演讲逻辑的必然终点:当一切由词语构成的东西都会被AI接管,人类真正的护城河,只能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判断力、定力,以及那种拒绝被任何系统预先排序的、真实的情感联结。高认知人群最大的错觉是,以为自己的智力足以看穿这套系统,但赫拉利想说的是:看得清楚和被困其中,从来不是两件互斥的事。
我是旻宏,咱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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