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学的通报里，藏着三个没回答的问题

今天早上，西北大学的通报刷屏了。

我点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说实话，第一反应是，终于。

从3月中旬博主“抒情的森林”开始扒这件事，到4月9号西北大学宣布启动调查，再到7月15号出结果，三个多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6月23号有记者打电话给西北大学宣传部，无人接听。

现在结果来了。

通报的核心内容：贾某某以第一作者发表的学术论文共16篇，9篇跟别人已发表的作品存在多处段落和语句重复且没注明来源，6篇有个别文字重复和引用不规范，1篇没发现问题。硕士论文也被陕西师范大学学术委员会认定抄袭，硕士学位撤销。然后是撤销副教授职称，撤销教师岗位任职资格，撤销教师资格，同意辞职申请，解除聘用关系。有关单位依规依纪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最后一句，学校高度重视科研诚信建设，将以此为鉴，全面加强科研诚信教育和教师队伍管理，切实维护良好的学术风气和育人环境。

读完之后，说真的，我觉得少了几样东西。

不是说不处理，处理力度看着确实不轻。学位撤了，职称撤了，教师资格撤了，人也走了。但你仔细品这个通报，有三件事，它一个字都没提。

而这三个没回答的问题，恰恰是最关键的。

第一个问题。

贾浅浅辞职，是“同意其提出的辞职申请”。

不是开除，不是解聘，是“同意辞职”。这俩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开除是学校主动的，是惩罚性的，是你不配待在这里。辞职是她主动的，是我自己不想干了。虽然结果都是走人，但性质完全不同。

调查从4月就开始了，三个多月，她有充分的时间来“主动”提出辞职。这就像考试作弊被抓了，在老师宣布处分之前自己先站起来说我不考了，听着是不是就没那么难看？

不是说辞职就不算承担后果。撤销学位、撤销职称、撤销教师资格，这些都很重。但问题是，这些是她“应该”承担的，不是“额外”承担的。你抄袭了，学位就该撤。你学术不端了，职称就该撤。这是底线，不是恩赐。

真正该追问的是，在她拿着这个本不该拿的副教授身份、拿着本不该拿的薪资、用着本不该拿的课题经费的那些年里，她得到了什么。这些该不该追回来？

这就牵出了通报里没提的第二件事。

西北大学自己2025年出台的《学术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办法（试行）》第十一条第四项写得清清楚楚，对于学术不端行为责任人，可以“撤销利用学术不端行为获得的相关校内学术奖励、荣誉等并追回奖金或奖励绩效，撤销利用学术不端行为获得的职务职称”。

注意那个“追回”。

通报里提到了撤销职称，但没提追回什么。贾浅浅2018年入职西北大学文学院当副教授，到2026年走人。这八年里，副教授的薪资待遇、基于副教授身份拿到的科研经费、课题拨款、绩效奖金，这些钱去哪了？

公开资料显示，她主持过陕西省教育厅专项科研计划项目《贾平凹书画与文学艺术精神关联性研究》，经费1万元，2015年到2016年。这个课题的核心内容，跟后来被认定抄袭的论文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她可能是用抄袭的成果，拿到了课题经费。

1万块听着不多。但这只是公开能查到的一个。还有没有其他的？基于副教授职称拿到的绩效奖金、科研奖励、各类补贴，八年加起来是多少？

通报里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非要算这笔账，而是觉得，如果不追缴，那学术不端的成本也太低了。抄了，被发现了，大不了辞职走人，钱已经赚到手了。这不就成了，先捞着再说，被抓到了退还职称就行？

这跟小偷偷了东西被抓到了，只还赃物不赔钱，有什么区别？

而且，通报里还有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有关单位依规依纪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注意，是“相关责任人”，不是贾浅浅本人。贾浅浅的处理已经说完了，这一句指的是另外的人。

谁？处理了什么？通报没说。

这引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些当年让贾浅浅的抄袭论文一路过关的人，是谁？

先说论文发表。她2014年在《文艺争鸣》上发了那篇《文学视阈下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这篇论文后来查重显示相似度高达83.96%，原创度只有16.04%。大段大段照搬朱良志、曾令存等学者的原文，连“黑涌涌的”这种具体的意象描述都不改。更离谱的是把“米芾拜石”写成了“米蒂拜石”。

你抄别人的作业，连人家名字都抄错了。

而《文艺争鸣》的前任主编，恰好就是贾平凹。

不是说主编一定插手了审稿流程，但你得承认，这个画面看着就是不对劲。一个核心期刊的前主编是作者的父亲，作者研究的内容全是在夸自己父亲的书画艺术，论文还大面积抄袭，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学术审查体系里都不该过关。

再说职称评定。贾浅浅2018年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跳到西北大学文学院，直接当副教授。评副教授需要什么？需要科研成果，需要论文。而她的核心科研成果，恰恰就是那些后来被认定抄袭的论文。

这就形成了一个特别完美的闭环。用抄袭的论文评上副教授，用副教授的身份拿薪资和课题，用课题产出更多论文巩固职称。每一步都踩在制度上，每一步制度的审查环节都失灵了。

当年评她副教授的那些评审委员，是怎么看的？是没看出来抄袭，还是看出来了但选择了沉默？外审专家是怎么审的？学术委员会是怎么投票的？

一个相似度83.96%的论文，任何一次认真的查重都能发现。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抄袭技术，这是赤裸裸的大段复制粘贴。十二年了，没有一个人提出过质疑。

如果不是博主“抒情的森林”今年3月主动去扒，这件事会永远沉在水底。

你觉得是所有评审专家都不够仔细，还是有些人选择了不看？

看贾浅浅的履历，会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轨迹。她2000年到2003年在西北大学读本科，2003年到2018年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当老师，而贾平凹2003年起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当人文学院院长。2018年她又回到西北大学当副教授并读博士，而贾平凹2015年就在西北大学成立了“贾平凹研究中心”。父女俩在两所高校都有近十年的任职和求学交集。

她所有的研究方向，全部围绕贾平凹。论文写贾平凹的书法，论文写贾平凹的绘画，课题研究贾平凹书画与文学的关联性，博士也在西北大学读的现当代文学。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是评审委员，你面前这份申请人的材料，研究方向全是本校“贾平凹研究中心”那个贾平凹，申请人本人是贾平凹的女儿，你会怎么想？

按照最基本的学术伦理，这叫利益冲突，应该回避。但现实是，没有人回避，没有人质疑，一路绿灯。

所以当通报说“有关单位依规依纪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的时候，我是真的想知道，这些“相关责任人”到底是谁。是当年投票通过她副教授评审的学术委员会委员？是签字同意的外审专家？还是《文艺争鸣》的审稿编辑？

他们受到了什么处理？是诫勉谈话，还是撤销职务，还是记过处分？

如果通报不说，公众就无从判断，这个处理到底是真追责还是走过场。

这就到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高校的学术认定和职称评定，到底还有没有漏洞？西北大学纠正了没有？

先说一个时间节点。西北大学2025年才出台《学术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办法（试行）》。在这之前，他们的学术不端处理机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管不管用？

这个办法列了11种处理措施，从诫勉谈话到撤销职务职称到记入数据库，看着挺全的。但问题在于，制度的完善是一回事，制度的执行是另一回事。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利益冲突回避。贾浅浅研究自己的父亲，这在任何一所正常的学术机构都应该触发回避程序。但西北大学没有。不仅没有，2015年还成立了“贾平凹研究中心”，然后2018年就把贾平凹的女儿招进来当副教授。

不是说研究中心有问题，也不是说招她进来一定有猫腻。但你至少得承认，这个操作从程序正义的角度看，是存在明显瑕疵的。一个研究自己父亲的学者，在一所以自己父亲命名的研究中心里工作，评职称的论文全是研究自己父亲的，评审委员里有没有跟贾平凹有学术交集的人？有没有人提出过利益冲突的质疑？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那不是说明没问题，而是说明制度形同虚设。

通报最后说“将以此为鉴，全面加强科研诚信教育”。说实话，这句话每个出了事的高校都会说。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教育不教育，而是流程改了没有。

职称评审的流程改了没有？查重是不是成了评审的硬性环节而不是可选环节？利益冲突回避制度建立了没有，建立了的话执行了没有？外审专家怎么选的，独立性怎么保障？学术委员会的投票记录能不能公开？

如果这些都没改，那“以此为鉴”就只是一句漂亮话。下一个贾浅浅，可能现在就坐在某个高校的办公室里，正用一篇相似度80%的论文评副教授。

坦率的讲，我不觉得贾浅浅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她更像是一个被系统纵容的产物。你给她一条不需要太努力也能走通的捷径，她自然就走了。真正该被追问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那些为她铺路、为她放行、为她背书的人，和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制度。

一个人抄袭，是个人问题。一个人抄袭了十二年没人发现，是制度问题。一个人抄袭了十二年靠抄袭的成果评了副教授拿了经费没人质疑，那不只是制度问题，是整个学术生态的问题。

你想想那些老老实实做学问的年轻教师。他们可能在一个普通高校里熬了十年，发了十几篇原创论文，查重率控制在10%以内，每一篇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评个讲师都费劲。然后他们看到贾浅浅的履历，83.96%的相似度，核心期刊照发，副教授照评，经费照拿。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贾浅浅走了，但那些让她走到这一步的人还在吗？那些让她走到这一步的制度还在吗？

如果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在”，那这份通报就只是一次公关危机的处理，不是一次真正的制度纠偏。

公众不关心贾浅浅以后做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公众关心的是，西北大学会不会把评审记录公开，会不会把“相关责任人”的名单和处理结果公开，会不会把利益冲突回避制度真正建立起来并执行下去。

把这些做到了，才算“以此为鉴”。

做不到，那“以此为鉴”三个字，跟贾浅浅那篇原创度16.04%的论文一样，水分太大。

最后说一句。

通报里全程用的是“贾某某”，没有出现“贾浅浅”三个字。

我理解官方通报的措辞惯例，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贾某某”本身就挺讽刺的。一个靠父亲名字铺路的人，在最后的通报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就像她那些论文里抄来的文字一样，没有出处，没有署名，没有归属。

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