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最大的困境，是9岁就被叫做天才

一个真正的天才，是要拿作品说话的，要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高斯曾经 证明正 17 边形可以尺规作图，解决了多年的数学难题，我们说高斯是数学天才，因为这个成就，首先就是别人做不到的，这叫天才，其次才是年龄，那年高斯19岁，这叫少年，合起来就是天才少年。

这个顺序不能颠倒，如果你颠倒过来，说"十九岁就能解两千年难题，太天才了"。听起来差不多，但重心已经变了。因为前者的惊叹对象是难题本身，有人做到了。后者的惊叹对象是年龄，这件事竟然是一个小孩做出来的。

高斯不需要强调他的年龄。这个成就放在谁的墓志铭上都是天才，哪怕高斯五十岁才证出来，它仍然是天才之作。就像2013年张益唐发表《素数间的有界距离》轰动世界，这也是天才之作，哪怕他已经58岁。因为天才是突破边界的天赋，相对于人类能力的上限而言的，不只是超出同龄人的平均水平。

但我们好像对天才这个词越用越偏，把超出年龄的一切行为，都叫做天才。蒋方舟当年作为一个9岁的孩子，出了一本书，这本书放进整个文学史都不值一提，但其他九岁孩子做不到，于是就被叫天才。我们太喜欢打排位赛，太喜欢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就喜欢用同龄人排名领先来定义天才，而不是用作品质量来定义天才。

我相信文学是有天才的，法国诗人 兰波16岁创作《醉舟》，人们说这是一首伟大的诗，纳博科夫特别喜欢，半个多世纪过去还要把它亲手翻译成俄文。张爱玲23岁出头，发表了《金锁记》、《倾城之恋》的传世名作，傅雷评价这是文坛最美的收获，半个世纪过去，白先勇仍然觉得小说是汉语之美，语言纯粹得是绕过五四时期的文学，直接从红楼梦传下下来的。

蒋方舟的问题，不是她不够好，是天才这个词被用得太轻了。她九岁出书的时候，不是她的书写得好，是同龄人还没有能力出书。因为，我觉得这个能力还不是写作能力，而是有渠道地把一个作品推向市场的能力。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和天才没有关系，它和运营有关，和资源有关，和时机有关。但是，我们把这种玩意儿叫天才。

我觉得，这是一种社会气候的反映，我们害怕输在起跑线，所以就把抢跑的人定义为天才。我以前见到一个6岁的孩子，背了几首唐诗，就要上背诗词节目了，说是诗词天才，我当时就奇怪了，诗词天才不应该是作诗的能力吗，怎么变成背诗了？在别人还没开始背的时候他先背了，这也能叫天才？

现在我明白，这些“天才”都是打时间差罢了，都是时间差的变现，不是能力差的证明。就好像文学天才少女，一直都绕开了文学质量，不是说我写了别人写不出的东西"，而是要强调，我在别人还不会写的年纪就写了。人们喜欢叫这些人天才，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心理，因为总要把孩子拼命地往前赶，来缓解家长的焦虑，家长给孩子花的那些钱、上的那些课，就是为了让孩子抢跑。我们不是崇拜天才，是崇拜抢跑。

蒋方舟的硕士学位被撤销，我感到一种很具体的悲哀。因为"天才"这个光环是她的通行证，但她也被这个名头所困，从来没有在作品质量维度里被认真考察过。这个标签是她七岁的时候别人贴上去的，当需要产出有质量的文学作品时，甚至只是一篇论文，她已经活在一个巨大的恐惧和焦虑里，动作就开始变形了。

我觉得，蒋方舟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写作者，成为中国的简奥斯汀、爱丽丝门罗、伍尔夫等等，是一件非常有想象力的事情。遗憾不是蒋方舟没有达到，而是她没有成为，成为是一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失败、需要写得烂然后重写、需要被人批评然后消化。"天才少女"把这个过程全砍了，你都已经是天才了，你还"成为"什么？你已经到了。你在九岁那年就到了。

在蒋方舟的二十多年职业生涯里，你看不到一个写作者的成长轨迹，没有摸索期，没有失败期，她出道即成名，之后维持这个名。维持的方式是上节目、当评委、做副主编、出席各种文化活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全是对自己品牌的维护。

奥斯汀21岁写《傲慢与偏见》初稿，第一稿被拒了，改了很多年才出版。《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之间你可以看到一个作家的肌肉在增长。《劝导》是她最后一部小说，你拿它和《诺桑觉寺》比，能看出来什么叫越写越好。

即便是伍尔夫这种伟大作家守门员，读完伍尔夫的《远航》再读《达洛维夫人》，中间隔着多少年的练习、失败、抑郁症发作、重新站起来继续写。伍尔夫的父亲是著名学者，家里有全英国数一数二的私人图书馆，但她没有九岁出版过任何东西。

奥斯汀21岁的时候，如果我们能读到她的初稿，会觉得这个人以后会写出来什么东西，这是一种想象力。蒋方舟九岁的时候你读到她的书，你想象的不是她的作品，你想象的是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有多了不起，当然，我觉得这事儿就非常的中国。但这两种想象力是完全相反的。

当我们把抢跑叫做天才的时候，这一切似乎都注定了。因为抢跑的意义就是抢出一段其他人没有的时间，那你用这段多出来的时间做什么？继续跑吗？不，你要停下来享受领先，维护自己的品牌。因为你身边的人告诉你你已经很好了，你自我感觉也很好了，你就不再训练自己了，你以为自己早就过了终点，其实只是比旁边的选手早蹬出去一脚。其实，真正的赛道还很长。

希望蒋方舟调整好心态，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