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权威媒体报道为依据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部分非公开场景根据事实合理推演,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2005年5月,张高平从浙江转监到新疆石河子。
转移的原因在档案里写的是调配,真实原因是他在浙江不断喊~冤,影响了其他犯人的管理和改造,每次有新犯人入监他都会告诉对方自己的案子,每次检官巡视都会递申诉材料,每次监里组织宣讲都会举手提问,管教拿他没办法,打?他的身上还留着以前烟头烫伤的痕迹,关禁闭,在禁闭室写申诉书,用指甲在墙上刻字。最后监方做出一个决定:把人送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四千里之外石河子戈壁深处,即使他喊破喉咙也无法将声音传到杭州。
押送他的火车从杭州出发,经过郑州、西安、兰州,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由青山绿水变成黄土高坡,再变成戈壁滩上无边无际的沙砾,张高平戴着手铐坐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世界一层层变荒,列车过河西走廊时是黄昏,夕阳把整个戈壁染成暗红色,同车押送的管教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瓶水,他接过放在膝盖上,没有吃。
他想起自己十年前开车走过的那些路,皖南山路、杭金衢高速、上海外环,那会他是司机,脚踏的是油门,手握的是方向盘,现在脚下是车厢铁皮地板,手里是铐子。
石河子到了。
这里的风是硬的,带有细沙打在人的脸上像砂纸在磨,监舍是五十年代建的砖房,外墙上因受风沙剥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冬天冷到零下三十度,夏天晒到四十度,一年里只有春秋两季才算是舒服的,关在这里的人犯大多是来自外地的重刑犯,刑期长、案情重大、籍贯远,把他们放在戈壁滩深处,跑也活不了。
张高平被编入三区,第一天,管教带他领取被褥、餐具,他被分在一个下铺靠墙的位置上,铺位上的褥子是人造棉的,薄薄的一层能摸到下面木板的裂缝,他将被褥铺好,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有日光灯照出的白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
他在石河子编号是5317,和浙江一样,他从不报这个号。
石河子的劳动改造项目之一就是种棉花。新疆的棉花地到了九月就变成一片白色的海,一直延伸到天边,犯人早上不到天明就开始下地劳作,每人负责两行,从地头摘到地尾再回到地头,棉花枝矮,需要弯着腰,一天下来腰能感觉要断了,张高平每天摘够规定的四十公斤后就不继续摘了,把装满的棉布袋往地头一扔,在棉秆堆上喝水,他的棉布袋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上了“5317”,他不看那行数字。
监区的犯人之间有一个关于他的说法:这个人不认罪,有犯人试探性地问他犯了什么事,他眼睛不抬,说强JS人,对方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说:“我没有做过,”对方便不再说话。
2007年春天的狱情分析会上,监区管教提出了一个问题,“三监区5317张高平入监两年来态度极差,不背监规、不申报减刑、见人就喊冤”,其他人受到他的影响也学着他写申诉,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有人提议关禁闭,有人说找他谈话,最后是副监狱长拍了板:“让驻监检官和他谈,这事我们管不了,检院的人去处理。”
几天之后石河子市检院驻监官来巡视,这个人叫张飚,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走路有些驼背,他在石河子检院工作二十多年,其中十年在监所检岗上,审查了几千份减刑假释材料,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做事节奏慢,看材料、谈话和做决定都慢,但是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
张飚来之前就查阅过张高平的服刑档案,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堆申诉材料——寄给省高院的,寄给最高法的,寄给人大的,寄给媒体的,每一份材料都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折痕用指甲压过,信封上的邮票贴得端正,他在所有的申诉材料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DNA。
当天下午,张飚在监区谈话室里见到了张高平,谈话室为一间8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窗户,管教带他进来的时,张高平的手铐没解开,管教示意他坐下的时候他站住了,并未坐下。
"你是检官?"
"是。"
张高平往前走了一步,铐子在身前晃了一下,他一口气说了三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检官,我不是罪犯——
我没有强奸王姑娘,更没有杀害她。
凭什么让我认~X~服~法?凭什么把我关在监~狱里改造?"
三个“凭什么”砸在八平米谈话室里,墙壁将声波反弹回来,张飙没有打断他,张高平说完话后蹲在地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管教要上前拉他,张飚摆了摆手。
张高平在地上坐了大约两分钟才站起来,站起之后他将右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前臂内侧几个圆形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不规则——烟头烫出的伤痕,他又解开囚服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发暗的皮肤——那是被殴~打留下的旧伤。
这是他们审我的时候,七天七夜。
张飚用手轻触了那个烟头烫出的疤痕,疤痕的表面比正常的皮肤光滑,这是烫伤愈合后特有的质地,胶原纤维排列不齐,没有毛孔,没有汗腺,他的手在张高平的手臂上稍停一下又收回去了。
张飚同张高平谈话的时间为两个小时,他带着记事本记录了整整六页,自2003年5月18日乘车开始,一直记到二审判决,张高平在叙述时一再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是DNA排除、口供矛盾、没有物证、袁连芳,张飙在每个关键词下画横线。
谈话结束之后,张飚回到办公室,从档案柜中调出张高平案件全部法律文书,即起诉书、一审判决书、二审判决书和驳回申诉通知书,把这些文件铺在办公桌上一页一页对照看,他读了两三遍以后就发现了几个问题,
判决书所认定的所有犯罪事实都是依据两被告人的口供,没有物证,口供内容存在矛盾,作案时间不对,作案过程不一致,案卷中确实有一份DNA排除报告,但是第一审判决书没有采用,第二审判决书也没有提到。
他结论写在工作笔记的第一页:该案从证据的获取方式、排除嫌疑人方法、案件细节矛盾的解释以及证人证言的使用等方面存在很多问题。
他把工作笔记合上,窗外石河子的黄昏,远山天山在夕阳照耀下呈现一道暗紫色轮廓,办公室窗玻璃上的裂缝从左上角到中间用透明胶带贴住,裂纹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石河子的冬天太冷了,玻璃经不起寒。
同一年,在四千公里外的杭州,没人知道在戈壁滩深处的小检院里,一个白发苍苍的检官正在查看六年前的一份旧案卷,张高平申诉材料如同石子投入湖水,并未激起任何波澜,但是在这个八平米的小办公室里有人把石头地捡起来称一称重量,在光线下看看石头的纹理。
张飚把工作笔记放进抽屉里,锁上,抽屉的铁皮把手被磨得发亮,明天他会将该材料交给院里,建议进行正式调卷核查。
今天先下班,他关掉灯之后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道中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绿色光芒,他走在楼道里,脚步声被墙壁吸掉了,很轻。
张飚不知道,他所开始的这件事需要五年时间,但是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迟疑,他在基层工作近半个世纪,看到过太多,也深知翻旧案有多难,但是张高平右臂上的那些圆形烟疤、眼中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的那种叫“我还在等”的东西,让他决心把这个事做下去。
此时石河子三监的监舍里,张高平还没有睡,他伏在下铺上写写画画,窗外无月,戈壁滩上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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