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觉得吹风扇比吹空调舒服的年纪了

三伏天，又到了靠空调续命的时候。可是打开空调后发现——我已经吹不了25度的空调了？

过去不理解父母为什么坚持把空调温度调高，而现在，终于也到了觉得吹风扇比吹空调舒服的年纪。

被空调吹到头痛的时候常常怀念小时候的夏天，坐着蒲草席上吃冰棒，蝉鸣闹人，猫从腿边蹭过，虽然害怕却又忍不住想把手指无限靠近风扇，在穿堂风里听奶奶与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苦恼夏日无限的漫长与无聊。那时不以为是快乐反而感到匮乏，可现在怀念的却正是那种悠长的炎热、虚度以及一种无所忧虑的不快乐。那些曾经被我们全然忽视的，最后变成一种储存在皮肤里的记忆，我的身体想象着风的方向，等待温度变化，渴望在自然的节奏里生活。

然而，随着气候变化和城市环境的改变，在极端高温的天气里，空调已不再是改善生活的便利设备，而几乎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身体开始抗议，却又离不开。这让人开始思考，除了降低室内温度，建筑本身是否还能帮助我们创造更宜居的环境？

今天的文章，我们将借由《现代建筑新史》，回到20世纪以来建筑与环境关系的变化。建筑曾经热衷于用技术创造理想的室内环境，而能源危机与气候变化的到来，也促使建筑师重新思考：除了依靠机械设备，建筑本身还能如何回应自然？

从被动式通风、自然采光，到节能材料与生态技术，《现代建筑新史》梳理了绿色建筑理念如何逐渐进入现代建筑的发展脉络。或许，在这本书中，我们可以找到一种可能：未来的建筑并非让我们回到过去，而是在现代生活中重新创造那种身体记忆中与环境相处的舒适感。

对“良好环境调控的建筑学”的再思考

摘自《现代建筑新史》

1973年10月，由于美国在第四次中东战争中支持以色列，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对西方国家实行了石油禁运。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石油价格翻了两番。由此导致的经济危机第一次让公众明白，地球的自然资源是有限的，而极其依赖能源的西方工业社会的寿命可能并不是无限的。

到20世纪80年代初，对污染的担心超过了对资源的担心。大多数科学家都同意，化石燃料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是全球变暖的原因，而这种“温室效应”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随着公众担心的增加，世界各地纷纷发起“绿色”运动，其中德国和荷兰的规模最大，其他地方则规模小一些。建筑学也不能忽略这种全球性的观点转变。据估计，在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中，建筑物消耗的能源几乎占了全国消耗总量的一半，排放的二氧化碳也几乎占了全国排放总量的一半。雪上加霜的是，在1974年，人们发现空调系统中通常使用的氟氯烃会导致大气臭氧层产生空洞，从而进一步加剧全球变暖。如果建筑物可以变得更加节能，更少依赖机械设备，那么资源就可以得到保护，污染就可以得到控制，世界末日就可以推迟。

“绿色建筑”的概念是有问题的，它甚至比建筑史通常指涉的风格标签还有问题。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绿色”（greenness）是一种客观而非主观的特性。能源消耗和污染是可计量的，虽然这种计量对于建筑物的经济因素至关重要，但它与建筑工艺的相关性并不是持续的和直接的。举例来说，通过一些简单的节能改造，比如阻断门窗漏风、改设双层玻璃、增加隔热保温措施、使用节能灯泡和改善温度控制，可能还有在屋顶上增添太阳能板，一座建于100年前的温带住宅就可以变得“绿色”，同时不会明显影响它的建筑风格。与此同时，经常有人称，与改造旧建筑物相比，建造新建筑物本质上是一种“非绿色”的行为。回收利用的原则不仅适用于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也适用于建造活动。所以，相比人为设立一个新的建筑类别并给它贴上“绿色建筑”的标签，认真观察日益增长的节能意识对建筑产生的总体影响可能更有用。自然采光、自然通风、被动式采暖和制冷，以及像木头与石头这样的“低能耗”天然材料的重新出现，这些都是后班纳姆时代“良好环境调控的建筑学”的重要主题。

格伦·默科特

默科特工作的地点是澳大利亚的半沙漠地区，他极为擅长使用波纹金属板，这是一种非常“非自然”的材料，大多数澳大利亚郊区住宅都用它制作屋顶。在默科特手中，它变成了社会和景观的象征。新南威尔士州海岸宾吉角的马格尼住宅建成于 1984 年，呈弧形弯曲的薄屋顶像一只鸟一样栖息在它的支撑物上，而不是被其费力地举起。在北边，由斜向杆件撑起的屋檐出挑很深，为全玻璃外墙的上半部分遮蔽阳光，它的角度经过计算，可以在夏天挡住阳光，在冬天让不那么炽烈的阳光照进室内。玻璃墙的下半部分通过外部的可调节遮光百叶提供遮挡。

马格尼住宅，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宾吉角

格伦·默科特，1984 年

建成于 1994 年的玛丽卡— 奥尔德顿住宅位于北领地的伊尔卡拉，靠近澳大利亚大陆的最北端，其业主是原住民艺术家班杜克·玛丽卡和她的英国伴侣及孩子们。这座住宅的场地有着不同的环境学问题。这里的气温从来不低于 25℃，并且经常飙升至 40℃以上。建筑师还必须考虑出没于此的毒蜘蛛和毒蛇。带有空调设施的密闭方盒子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但这不是默科特的方式，也不符合业主的要求。在这座住宅里，“轻轻地触碰大地”这句古老的澳大利亚原住民祖训得到了几乎字面意义上的遵从：它基本上是一个长条形木头平台，下面由粗短的钢柱架起。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墙或窗，只有一排排木头遮阳设施：镂空格栅、实心隔板、鱼鳍式侧板和上翻式挡板。双坡式屋顶自然是用波纹金属板制成的，它以钢框架支撑，屋檐出挑很深。为了防止动物闯入，这座住宅的门窗在夜晚会紧紧关闭，但自然风仍然可以穿堂而过。屋顶设有一排旋转式通风口，把热空气导向室外；靠近地板的地方设有连续的纱网窄缝，将冷空气引入室内。这是“被动式”采暖和制冷方法的完美例子，除了风力和太阳的热量，它不需要其他能源。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要注意这座建筑的绿色资质中的一项指标。在理想的情况下，它的材料（不管是天然的还是回收利用的）应该收集自附近的环境。但事实上，整座房子在 3200 千米以外的戈斯福德（悉尼附近）预制，然后分成几个部分，用卡车和轮船运到基址上。严格说来，这段运输路程中所消耗的燃油应该被包括在总体耗能中。

玛丽卡-奥尔德顿住宅，澳大利亚，北领地，伊尔卡拉

格伦·默科特，1994 年

托马斯·赫尔佐格

默科特的早期住宅原本只是作为住宅而获得赞赏，后来人们才意识到它们可能是“绿色”的，但在慕尼黑建筑师和学者托马斯·赫尔佐格的作品中，“节能”从一开始就是他有意体现的主题。他于 1979 年在雷根斯堡建成的自宅是最早为被动式节能原则赋予新颖建筑表现力的建筑物之一。它的总体形式是一个简单的三棱柱，切面是一个直角三角形，其斜边位置是一道长长的单坡顶，从顶部直抵地面。这道屋顶的下半部分或者由玻璃构成以增加太阳能的吸收，或者被完全挖空。这座住宅共有六个区域，其中被挖空的部分占据了两个区域，一个是为一棵基址原有的大树留出空间，另一个是为了创造出紧挨进餐空间的露台。当屋顶升至足够的高度时，建筑师增设了可以通过两座旋转楼梯进入的第二层楼面，这里的一些区域（这次是三个）又被挖空，以创造出两层高的起居空间。所以，这是一个具有未限定性的空间和结构体系，在 20 世纪 80 年代的进步建筑中具有代表意义。只因为它对材料的选择（各种不同的木材，包括用胶合层压木材制成的梁和柱）才让它免于被归为高技派。这座住宅发表在杂志上的图纸总是包含一系列带弯曲箭头的剖面图，这些箭头标出了一天中不同时间和一年中不同季节的阳光辐射和新鲜空气流动。这种图纸从此成为建筑赢得环境学方面的尊敬的必要特征。

赫尔佐格住宅，德国，雷根斯堡

托马斯·赫尔佐格，1979 年

从高技到生态技术

高技派的灵感并非来自传统的建筑物，而是来自航天工业。它在 20 世纪 80 年代达到成熟，大部分情况下都忽视了被动式节能原则，它更热衷于炫耀空调技术而不是将其废除。但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随着世界逐步在气候变化方面达成共识，高技派为自己找到了一份新的任务。它对科学的信念和对技术的热爱与节能问题产生联系。高技变成了“生态技术”（Eco Tech），后者也是凯瑟琳·斯莱瑟 1997 年写的一本书的书名。最清晰地显示这一转变的建筑物是尼古拉斯·格雷姆肖为 1992 年塞维利亚世界博览会设计的英国馆。它就像一座由一系列低功耗的制冷设备组装起来的建筑。它基本上是一个钢框架方盒子，但每个面都通过不同的方式达到制冷效果。

在东面，一道连续的水幕沿着无框玻璃墙流进一个长条形的水池，这些水之后又通过一组太阳能水泵运送到高处。它的平屋顶上是一排“S”形大遮光百叶，百叶上安装了太阳能板。北墙和南墙都是超轻质的：单层的织物像风帆一般被撑开，固定在向外拱起的桅杆式立柱之间，南墙上还另外多加了一组像露营挡风布一样向外飘起的“帆”。在西墙，热质量原则开始发挥作用。像厚石墙房子这种沉重的建筑物在炎热天气里总是比轻质的建筑物更加凉爽，因为它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被太阳晒热。厚重的墙体变成了蓄冷的装置。但是，对于尼古拉斯·格雷姆肖这样的建筑师来说，石墙在考虑范围之外，因为它们与高技派轻质和工厂预制的理想对立。他的办法很巧妙：将一组灌满水的金属水箱竖向叠加，以提供重量和质量。这个办法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至少在理论层面上）：当建筑被拆除时，这些水箱可以回收利用。这座建筑并没有完全去除空调，室内那些包含了电影厅和人工照明展厅的舱体式围合体仍然需要它。但是它的演示已经有效地证明高技派和节能并不一定是互不相容的。

塞维利亚世界博览会英国馆，西班牙

尼古拉斯·格雷姆肖，1992 年

重新创造摩天大楼

1989 年，迈克尔·霍普金斯受委托在泰晤士河边一块极其敏感的场地上设计一座新的议会办公大楼。尽管这座建筑有些怪异，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它与两位高贵的邻居相处融洽，这两位邻居分别是有着哥特式外观的英国议会大厦，以及诺曼·肖设计的新苏格兰场。

这座建筑就是保得利大厦。它是一座坚实而整齐的建筑物，楼高 7 层，中心带有一个内院。烟囱是它最引人注目的外部特征，它们一共有 14 个，均匀地分布在坡度很陡的屋顶的屋脊上。烟囱的表面采用一种俗称“炮铜”（gunmetal）的铝与青铜合金材料，但除了这种奢华的材料，建筑师并不打算隐藏这些烟囱的本质，不希望让它们按照奥古斯塔斯·普金的方式变得更有“建筑学”品质。在它旁边的议会大厦中，与这些烟囱类似的竖向管道被普金伪装成一个个哥特式尖塔。霍普金斯的烟囱就是简单的圆管，就像我们在发电站或化工厂看到的那样。自伊丽莎白二世加冕以来，还没有任何未加伪装的烟囱能够在一座有着国家重要性的建筑中成为如此突出的特征。它们当然是功能性的，可以把污浊的空气从办公室里排走，但它们也是象征性的，它们向世人宣告，这是一种新的现代办公楼，这座建筑没有采用空调系统，而是自然通风的。在懂行的观察者看来，它们还传递了更多信息。仔细观察大楼外部，我们也许可以准确地理解它的结构和通风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以及这两者是怎样结为一体的。

这些烟囱坐落在蜘蛛腿一般的结构性管道上，管道的轮廓走向通过炮铜屋顶覆面的接缝显现出来。每条腿都落在一根承重石墩柱上，通过墩柱两侧竖向的进风管和出风管输送新鲜空气和排出废气，这是一种在功能上堪称完美的组合。墩柱从下至上逐层收窄，所承受的荷载也逐层减少；相反，管道从下至上逐层变宽，它们所传送的风量也逐层增大。这座大楼的其他特征也有类似的功能表现力，比如内院四周的混凝土大拱券，它们支撑着大楼内圈墙体，下方就是平面呈正方形的威斯敏斯特地铁站（也由霍普金斯设计）；以及内院上方的网格式玻璃屋顶，其骨架不是用细细的金属杆件制成，而是采用了敦实的胶合层压木材。所以，这是一座怪异的建筑，而且几乎诚实得让人难受。

保得利大厦，英国，伦敦

迈克尔·霍普金斯，2000 年

从不依赖空调的住宅，到重新思考技术与能源关系的生态建筑，绿色建筑并不是让我们回到过去，而是在新的条件下寻找一种更舒适、更可持续的未来。

我们当然可以打开空调，享受现代技术带来的便利。但与此同时，建筑也在探索另一种可能：让阳光、空气、材料和空间本身参与调节环境，让夏天不再只能依靠机器来度过。

或许，我们怀念的并不只是一个没有空调的老式夏天，而是一种人与环境仍然保持联系的生活方式。